在时间的门槛上丨20年来,我一直是新世界的乡巴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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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君说

  编者按:二十年前,我们怀着激动的心情迎接千禧年的到来。二十年后,茁壮成长的00后已经来到我们面前。二十年前,我们幻想的未来就是现在。二十年后,我们站到了时间的门槛上。

  
2020年代真的要来了。在时代的浪潮里,每个人都不只是一朵浪花。澎湃评论部新年特辑《在时间的门槛上》,写下的是新世纪这二十年,写下的也是你我。

  

  (一)
2019年深秋的晚上,在罗马街边餐馆,我跟一对荷兰老夫妇聊天。老头儿开心地说,我女儿也在中国!

  
我问,在中国哪个城市?老头儿胸有成竹地答:“忘了城市名字,但那个城市有100万以上人口!”那口气明显是,100万人口的大城市,你还会不知道吗?
我笑了笑:“百万人口的城市,在我们中国太多了。也许有100个吧。”老头儿和老太太面面相觑,大吃一惊。

  
于是,我们就此展开搜寻。老头儿说,“我女儿讲,那个城市天气很热。”我猜说,广州、深圳?老夫妻摇头:“冬天很冷很冷,还下雪。”四季分明,那是武汉、南京?老夫妇继续摇头,显然是知道城市名字,但就是说不出来。

  
讨论至高潮,尽管已是中国凌晨时间,老太太还是给女儿打了电话。然后,准确告知,是银川师范大学。她说,女儿在中国留学1年,半年银川,半年上海。

  
我由衷地竖起大拇指:你女儿学校的留学安排,不能比这更棒了。两个地方,一个是相对落后的西部城市,一个是中国最发达城市。对比两地,她对中国的了解,会很有深度。

  
此时已是晚上10点,老头儿又叫了一杯咖啡。我问,这么迟还喝它,不会影响睡眠吗?他说:“我一天要喝15杯咖啡。”看到我吃惊,老太太哈哈大笑,补了一句:“无咖啡因的!”从前我在素菜馆里看到,有“无酒精啤酒”,但从不知道居然有“无咖啡因咖啡”。

  
看来,我们对彼此的世界,都很无知,都称得上是乡巴佬。

  
这一趟的意大利瑞士之行,持续了20天。回来后,我雄心勃勃,计划至少写4篇游记,但一拖就是数月。

  
20天时间,那么多趣人趣事,不及时写下,会淡忘吗?我是没有动笔,但在我的华为mate20手机里,有4631张照片、147段视频。在微信里,有无数跟家人朋友的聊天分享。还有,在讯飞3.0翻译机里,保存着每位老外的对话记录。它们应该可以完整还原每一个场景。

  
但就在此刻,在回忆的瞬间,我一下茫然迟疑起来。

  
德国有个研究记忆的学者,叫阿莱达·阿斯曼,他在专著《回忆空间》里说:“过去是常新的。它不断变化,就像生活不断前行。” 我计划要写的4篇,有那么多细节,应该从哪儿找起?原来的主题,还有价值吗?

  
2005年,我去美国时,用的是数码相机。因为芯片存储量小,只拍了两三百张照片。其中还有一多半,是替几位同伴拍的。挑选照片,满意的也就十几张。好在我还有纸质笔记本,记下了照片之外的见闻。

  
2001年,太太带丫头去北京旅游。同去的一位朋友,把拍回来的送到相馆里,洗印了一大叠彩色照片。太太觉得欠了情,人家把照片印成9寸大小,每张得要8毛钱呢。那一大叠照片和其它照片,都郑重存放在一个抽屉里。也许一两年才会打开一两次,过程几乎是一场仪式。

  
而在黑白照片时代,我从 4岁到14岁之间,仅仅在12岁小学毕业时,拍了一张单人毕业照。那张照片,要独自乘班车,到异地的照相馆去拍。妈妈不同意,我哭了一场才去成。

  
回忆的介质,就是时间的痕迹。电子技术的飞跃,是更大程度地浓缩了时间,还是稀释了每一段生命记忆?2001年的百余张彩照,2019年的4631张高像素照片;发黄的笔记本,电子设备中的聊天记录。这些都将放在更长时间里,顺流而下。我只能说,前者挑选起来更简单,并不能否定后者更有价值。

  如果非要二选一呢?无法选择。我是个贪心的乡巴佬,旧的不舍,新的更爱。

  (二)
博尔赫斯是最喜欢讨论时间与记忆的作家。《不朽》《时间》《永恒史》《轮回学说》《循环时间》,每一篇都让我入迷。他的这些时间哲学研究,通俗易懂又深邃迷人。

  
这位博学的图书馆馆长说:“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处在一条无穷线的‘中心’。”“我们现在就处在无限时间的中心——任何时候都是中心。”他的意思是,人在时间中,只能立足于现在。你无法回到过去,也无法活在未来。

  
这20年,我深感自己是时间的旅行者。旅行感,来自于对时间的触探。有那么几年时间,我几乎时时生活于“现在”,不知时间会如何中止——我患上了癌症,分期标定为“3期B”。

  
我就像一个懵懂恐惧的乡巴佬,走进了充满恶意的新世界。

  
刚开始化疗时,隔壁病床是个19岁的小伙子。看到漂亮护士进来,总是油嘴滑舌。他14岁就出门打工,看上去年轻稚嫩,但一开口就沧桑得惊人。他在北京化疗9期,才转回本地医院。他认为,四五十岁的人,根本不值得治疗。满病房的人听了,都不敢说话。除他以外,每人都在他划定的无价值时间内。

  
有一个邻县的牙医,爱钓鱼,肺癌。我见他趴在靠背椅子上,接受穿刺。一对漂亮的儿女,都继承他的衣钵,在两地分别开了牙科诊所。医生说,你父亲来得太迟了。女儿在门外哭泣数次。他常常跟我聊钓鱼,约了三次,说开春去钓鱼,甚至还商量了路线。我脑补了一堆与他钓鱼的场景,但后来未能践约。

  
有一个船长,不抽烟不喝酒。某日,在甲板上跌了一跤,背痛1个多月还不好。这里查那里查,最后在一家小医院找到症结。女儿是世界500强的高管,辛苦的海上生涯就快结束,距退休还不到3个月,却生癌啦。住院时间全用攒下来的假期,他不愿通知单位。

  
知道他们走了,也知道消息确凿,但并未亲睹他们走掉的样子,就觉得他们还活在时间内。这个世界,每时每刻都有人离去,但那么多与我有缘的人,在那么短时间内陆续走开,还是让我无法想象。

  
癌症分期,让时间变得漫长而有弹性。从怀疑到检验,再到确诊,到手术,到化疗,每个阶段中间,都有一个停顿,都有漫长的间隔。有个公众号就叫“肿瘤时间”,可真是准确啊。

  
我正在肿瘤病房做化疗时,厦门地铁工程宣布立项获批,预告说要在2017年底通车。病床上,一年之后的事,对我都遥不可及。2017?我对朋友说,地铁真好啊,但对我没有意义。

  
肿瘤时间,被我作了一个又一个标记。社区医院帮我隔天打针的护士,摘下了牙套;厦门地铁1号线,如期竣工。我的时间,获得了赦免延长。

  
从生病至今,我写了11篇关于癌症的文章,拿它赚了一些稿费,得过写作大赛奖金。那篇得奖文章,还被一本有名的杂志转载,那幅手绘人像画,居然还被同事一眼认出。

  
我逃脱了“肿瘤时间”吗?余悸犹存,不敢肯定。一位同事太太,是在12年后复发的,但至少她有效抵抗了12年。还可以肯定,她能够跨进本世纪的 20年代。

  (三)
2000年,千禧年抵达之时,人们对新世纪抱有巨大憧憬。当时,我所在的报纸,甚至派出一位记者,赶赴一家卫星测控站,到铷原子钟跟前,迎接新千年第1秒。

  
铷原子钟能将时间精确到10的负10次方,即能将1秒钟精确地分为10亿个时间段。也就是说,那位幸运的记者,在铷原子钟前,告别了旧千年最后的10亿分之一秒,迎来新千年的第一个10亿分之一秒。

  
新千年的开始阶段,还是纸媒最辉煌的年头。所以我们连续数天,连篇累牍,以最大的惊喜,迎接新时间。诸如《前天还是白内障 今日放眼观日出》《我们需要激情与创意 ──写在新千年庆贺之后》。甚至还为某些人惋惜:《千年之交 7人辞世》。

  
不过,新千年的头20年里,也让许多人越走越累。我在这段时间,度过了中年。人生U形底部的时间规律,准准地击中了我。四十七八岁时,我甚至给自己定了三个目标,以此打气鼓劲:①晋升一个职称,②买一部好车,③出版一本书。

  
回头看,人在时间中的贪欲,是多么尴尬可笑。人面对时间的折磨,又是多么不堪一击。

  
本世纪20年代,正隆隆而来。每个时代,都有一半人在等待发生些什么,还有一半人接受了什么也不会发生。新的年代,还是有人在等发财,有人在等晋级,有人在等跳槽,有人在等真爱……会有许多新花样不断在变化。不过,依几千年的经验看,人性不可能有大变化。

  ※ 编辑|李勤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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