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小菜律师系列——闺蜜来抢我的拆迁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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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拆迁的故事,无论再怎么俗套和奇葩,叔都见过了。但今天的这个,却让叔看到了不一样的人性,感受到了温暖。罗小菜律师系列,走起!


  01

  我叫罗丽丽,今年23岁,在天津一家知名律师事务所实习。没错,就是国庆节发的《傍富婆的爸爸回来了,点蓝色字阅读》中被师傅称为罗小菜的律师。
带我的师傅姓贾,39岁,律所的合伙人,人称“一部行走的法典”。由于师傅不用坐班,常年在外办公,所以,律所接待来访者的任务基本就归我了。5月17日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坐在办公室翻法条,进来一位将近50岁的中年妇女,容貌中上,但气质绝佳,看着是个外柔内刚,通情达理型的知识女性。她没有因为我年纪小,而露出丝毫的不屑,反而用请教的口吻,向我咨询。经了解,她叫高敏,今年46岁,在北塘中心城区开了一家养老院,建筑面积大约400平米。今年,那一片区要拆迁了。听说补偿款预计是每平米17000块,还有30%的团签奖励,这样算下来,将近能拿到884万元。万万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高敏的闺蜜居然来跟她抢拆迁款了。高敏的闺蜜叫张小玲,13年前丈夫患癌症去世,此前为了给丈夫治病,欠了一屁股债,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挣扎求生,生活苦极了。当时,高敏已经嫁到市里,丈夫王宝泉去了日本打工。闲来无事时,高敏经常会邀请小玲和孩子们到家来打牙祭,临走偷偷往她包里塞点钱。有一次,天都黑了,张小玲拖着孩子来找她,进门就放声痛哭说债主日日上门讨债没法儿活了,她打算把渔村的五间房都卖了,自己背上孩子到东郊区的大棚里给人家种菜去。当时,在大棚里种菜是个苦活,只有走投无路的人才会这么干。高敏再看她的孩子穿得全像乞丐一样,特别同情她们。张小玲走了之后,高敏打越洋电话跟丈夫商量,能不能先借些钱给张小玲母子度日。王宝泉说救急救不了穷,不如先把她的五间房买了,等老了之后就在渔村那边安度晚年。于是,高敏把丈夫多年打工攒下来的32万块钱给了张小玲。王宝泉怕她不仔细,还特意从日本回来,签了一张详细的购房合同。当时张小玲对高敏夫妇千恩万谢,还上欠债主的钱后,就真的背上孩子到东郊大棚种菜了。按说以当时的市价,6万多块钱买一间渔村小平房是够贵的啦!但是高敏可怜她,无亲无故还要拉扯俩孩子,就豪爽地买下了。接下来的13年里,他们陆陆续续投进去51万块钱,把100多平米的三间小房扩建成了将近400平米,拥有15间房的养老院。13年间,陆陆续续住进来100多位老人。由于双方都太忙,张小玲去了大棚后,闺蜜之间也渐渐没了往来,多年不联系了。没想到,今年5月份的一天,得知房子要拆迁的张小玲,突然带着两个孩子打上门来,一上来就说,要高敏还她的房。“你说我这白纸黑字写着的合同呢,这女人怎么这么胡搅蛮缠?我老公当场气得犯了心脏病。临走时,张小玲还赌咒发誓说,这事不算完,我们没资格住她家房子,要告我个倾家荡产。”高敏说到最后有点激动,满眼期待地望着我!

  02

  我询问高敏是否带了当时的购房合同,她掏出了四五页纸递给我。我仔细看了看,这是一份手写的合同,因为年代久远,纸张都发黄发脆了,但上面的字迹却清晰可辨。而且,合同构成的要件一点儿都不缺,从字面上看不出任何的问题。
都说一次拆迁能盘活一片律师行,律师们都喜欢这种标的大、诉求简单的案子。几个拆迁案子打下来,真是看尽人生百态:为了拆迁款抢父母房产的,为了占土地补偿款和侄女儿结婚的,因为划分土地丈量面积,弄出人命的比比皆是……当然也有前房主回来分一杯羹的,但是他们要分补偿款的前提,完全基于当初的合同无效。我心中暗自思忖,张小玲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底气胡搅蛮缠呢?我又把那张合同翻过来调过去地看了好几遍,也没看出问题。于是试探地问高敏:“您在订立合同的时候出现过什么问题?有什么争议?房款是否当时就付清了?有没有付清房款的证据呢?”她开始陷入沉默中。在她思索的当口,我觉得这个案子标的太大,也怕有自己看漏的地方,于是就借口给她倒水,起身到别的房间给师傅打电话去了。师傅听完我的话,在电话里哼哼说:“嗯,知道了。你先问她诉求,我这就赶过去。”可等我挂了电话返身回到接待室的时候,发现高敏已经不在了。而且,她居然没有留下任何的联络方式。师傅回到所里,皱着眉听完我的陈述,看了两眼合同复印件,鼻子里又哼了一声说:“这不明摆着的事实嘛,这个合同不成立。双方都有过失。”我大吃一惊,翻来覆去地看合同,半天也没找到线索,问师傅到底怎么看出来的。她敲着我的头说:“等她来你自己问她,还有看看合同法,动动脑袋瓜子。”说完,她迈开长腿又走了,留下我抱着脑袋陷入一团迷雾中。没过几天,如师傅所说的那样,高敏又来了。她带着几分歉意说,当时因为丈夫心脏病突发,她走得急,没有能够及时通知我,请我千万别介意。根据以往接触案子的经验,我推测可能当时签订的合同涉及什么个人隐私,而慢热型的人,是不会一开始就和陌生人吐露太多个人信息,哪怕是自己的律师。所以,我就换个方式问她:“是不是张小玲又来闹了?”她点点头。我趁热打铁地问她知不知道,那女人到底有什么理由如此嚣张?她没有回答,避开了我的目光问:“是不是有法律规定,城市里的人不能买农村的房子?”原来如此。师傅说这个合同是无效合同,关键就在这里了。《关于加强土地转让管理严禁炒卖土地的通知》当中第二条明文规定,农民的住宅不得向城市居民出售。张小玲家的5间小平房,属于农村宅基地的性质。高敏本来也是当地的居民,却在当年结婚后,把自己的户口迁到了城市,身份变成了城镇居民。这样一来,她确实根本没有资格购买张小玲家的住宅。根据《合同法》第52条中的相关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属无效合同。听完我的解释,高敏难过地绕着手指头说:“我走了几家律师行,大家都这么说,说这官司打不赢。”顿了一会,她眼圈泛红地说:“难道我十几年的经营真的就这样没了吗?那100多位养老院的老人怎么办呢?”确实,当年高敏如果拿着投入到养老院中的83万元买了城市的房子,应该可以买到2、3套百十平米的房子,按照现在的房价,她应该坐拥更多的资产才对。我心里也是一阵悲凉,又起身打电话问师傅,这个案件接不接?师傅回答说:“你傻啊!这么大标的,你问我接不接?”听她这口气,是有必胜的把握了,比起心里的疑惑,我更想看看贾大律,如何逆天改命。

  03

  后来,我被贾大律师指使去了一趟养老院,拿到建筑图纸,确定实际面积,再亲眼看看具体情况,拍照留档。
刚进村,我就看到大红色的拆字在院墙上格外醒目,很多人家在家门上贴了喜字,挂了灯笼,盘了地龙(花炮),兴奋的情绪笼罩在村子的上空,而高敏家养老院,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这是个两层的小楼,刷了素白墙面,特别干净,为了方便车辆的出入,他家还用青砖铺了一条通向村口的路。看得出,高敏和老公把所有的心血都花在这家养老院上了。由于我穿着正装,几位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老人,把我当成了拆迁办的工作人员,热情地上来询问具体信息:“到底什么时候拆迁?”“到底什么时候补款?”“政府要怎么安置我们?”……还有的老人上来诉苦,七嘴八舌地说,拆迁款不能给来抢钱的前房主。从老人的嘴里我才知道,原来,张小玲不仅来闹过,还半夜里在门上泼粪水。老人们都说那就是个畜生,为了钱都要疯了,政府可千万不能信了她。就在我无计可施的情况下,高敏走出来给我拿了建筑图纸,还带着我在养老院逛了一圈。一路上高敏热情地和看见的每一位老人打招呼,向我介绍着他们的情况:这是位老师,去过西藏支教,因为高原反应,被学生背到医院,后来他得了老年痴呆症,什么都不记得了,却清楚地记得自己的学生。这是位医生,曾经是援非的专家,可惜他无儿无女,总说自己在等待末日的审判……她突然停下脚步说:“小罗你知道,人都会老,老了会嚼不动想吃的东西,不记得回家的路,会尿裤子,会祈求去的平静而有尊严。我想做的就是让这些老人平静、没有痛苦地走完剩下的路,也希望自己能有这样的终点。“我把他们当做自己的父母,或者未来的自己,我总觉得这些老人和自己的命运息息相关,所以一个也不愿意舍弃。要是没了拆迁补偿款我该怎么办?要怎么再建一所养老院?这些老人会被送去哪里,经历什么样的命运?”然后,她转过头哽咽起来。都说中年人的崩溃是无声无息的,身体上的衰老,岁月里的磨难,就在那么一刻,突然毫无征兆地落到他们身上,砸出一条条裂缝。那是伤痕,但也是阳光,透进他们生命深处,让他们更加坚强。走出养老院,我突然明白了师傅的用意,她是要用事实告诉我,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合同纠纷官司,这是一场必须赢的硬仗,可是,到底有什么办法让事情反转呢?就在我们紧张地准备资料的时候,高敏传来消息说,张小玲要求和她调解,问我们能不能陪她一起去。于是,6月23日,我陪同高敏去找了一次张小玲。那是个皮肤粗糙,眼珠子乱转的女人,虽然和高敏同岁,但看上去却苍老得很,一个劲诉说自己的难处。最后,她极其慷慨地要给高敏100万拆迁款作为补偿。高敏极力克制着自己说,可以给张小玲400万的拆迁补偿款。张小玲摇头冷笑着拒绝了。让人吃惊的是,她居然巧舌如簧。她先说感激高敏两口子买了房子,又开始质问高敏为何不能换位思考,自己的房凭什么只能分一半?高敏有些恼火,说自己投资了将近一百万,这么多年的心血怎么算?老人们怎么办?张小玲却冷冷地回答:“我就要我的房子,那些老人和我无关,爱死哪里死哪里,我已经让你白住13年,你别不知足,别等我急了找你要房租。”温和的高敏突然拍了桌子,指着曾经的闺蜜说:“你说这话还是人吗?人不能眼里光有钱。”说完转身就走。出了门,高敏拉着我的手说:“小罗,咱们打官司,输到倾家荡产我也认。赢了,就是给老人们赢条活路。”我望着她的背影想,此刻的高敏,不再是那个在现实中摇摇欲坠的中年女人,而是,带领众人披荆斩棘地出埃及的摩西。

  04

  还没等到我们起诉,6月26日,张小玲一纸诉状,将高敏告上法庭,请求判令原告与被告签订的房屋及宅基地买卖合同无效,判令被告返还原房屋宅基地相关证件,对拆迁补偿款的价值依法及事实予以分割。民事一庭受理了该案件。
我心里早有预感,这个案子平静不了。却没有想到,庭审的那天就出事儿了。庭审那天,我提早到了民事一庭和高敏汇合,她紧张地不停追问官司输了怎么办?合同不成立的话,房子算谁的?拆迁补偿款是不是全要飞了?我一边心里敲鼓,一边佯装镇定地安慰她。快开庭的时候,师傅突然打电话说,自己上吐下泻不能出庭了。我问她要不要向法院申请择日开庭。她却说:“你来吧!教了你那么久,这场官司你来打吧。”我担心高敏不同意,师傅说你看看咱们签的协议。我仔细翻看才发现,在和高敏签的律师代理协议上,师傅居然也加上了我的名字。师傅还真是处处有备无患,做事滴水不漏。无奈之下,我征得高敏的同意,硬着头皮坐到了被告律师的席位上。在既无法律、法规支持,也无师傅坐镇的情况下,我咬紧牙关上场了。尽管我在整整两个小时的庭审中,据理力争,但就算不懂法律的人也看得出,那些证据、资料薄弱到根本站不住脚。原告的代理律师一直带着笑容俯视我,神色间带着怜悯和温柔,只有我能体会到,那根本就是逗弄家里猫狗的神情。主审法官当庭宣判,依据《土地管理法》相关规定,以及相关的国家政策,确认原被告之间签订的这份房屋买卖合同无效。高敏当庭痛哭失声,被丈夫搀扶走了。我走出法庭看着走廊里被雨水冲刷过的玻璃,灰蒙蒙的一大片。我从来没有觉得法庭的走廊有如此之长。主审法官从我身后走过说了一句,路还长着呢,重重拍了一下我的肩头,就快步走开了。我垂头丧气地回到律所,居然看见师傅正在一边打电话一边给绿萝浇水。而电话中传来的声音,我似乎在法庭上刚刚听到过。一个不好的念头涌上我的心头,又被我强行按了下去。我顶着一脑门子火问她为什么不肯出庭。师傅头都没抬,轻描淡写地说:“本来就是打算让你输的。”然后挥挥手,叫我去准备其他的案子了。接下来,整整半个月我都沉浸在输了官司的悲痛中。高敏到律师事务所来了一次,告诉我们张小玲天天闹着让她搬家。有的老人被家属接走了,有的因为惊吓生了病,整个养老院被搅得人心惶惶。我认为打输官司自己也有责任,开始帮着高敏他们找民政局和街道解决问题,希望至少不让老人们无家可归。终于,我们一起如坐针毡地等到了好消息,多家养老院愿意接收老人。就在这时,拆迁办的熟人给我们律所打来电话,说拆迁款具体数额定下来了。那天,一贯懒洋洋的师傅,突然一跃而起,甩了披着的外套,拍着手叫到:“罗小菜,给高敏打电话,把案卷翻出来,拿证据、拿法条、拿计算器,振作起来,真正的庭审开始了!”其实,在一审之中,法官只判定了房屋购买合同无效,却对房屋拆迁补偿款没有做出任何的分割,理由很简单——当时拆迁只是一个意向,并没有达成相关协议,房屋拆迁补偿款的具体金额没有确定。所以,对于张小玲的这部分诉请,被予以驳回。

  05

  很快,高敏向开发区法院,提交了分割拆迁补偿款的诉状。这次,师傅亲自出庭。法庭上,她先是拿出房屋改建前后的建造图纸,还有当年张小玲实际交付的五间破败不堪的房屋照片,以及高敏扩建后的养老院的照片做对比。
她还拿出高敏为了改建扩建房屋所花的费用清单,证明他们夫妇在这13年中所花费的心血。师傅还在现场展示了我在养老院所拍摄的大量照片,并且煽情地讲述了高敏和老人们的故事。师傅拿出当年购房价格的图文信息,证明高敏购房时付给张小玲的钱,远远超过市面价格,证明其交易的诚实守信。同时,与现在的房价做对比,提出当时高敏如果不是出于同情购买张小玲的房屋,而是出于投资的目的,购买别处房产,应该得到多少利益,预估高敏的实际损失。最后,她以刚刚判决合同无效的判决书为依据,慷慨激昂地说:“该购房合同生效于13年前,房屋实际交付买受人使用整整13年之久。从维护社会公平的角度,请求法官酌情分割拆迁款。”与师傅在法庭上的神采飞扬不同,对方的律师却显出了异样。虽然他也是寸步不让,但却反复在房屋购买合同上兜圈子,到了拆迁款分割的问题上时,他就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似乎是有意在为我们放水。由于事实明确,证据充分,所有的有利条件开始向着高敏倾斜。经过整整5个小时的庭审,最终法院作出了如下判定:首先,将房屋拆迁补偿款和团签奖励按房屋的数量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张小玲的5间房屋,面积共计116.5平米的款项,一部分是高敏翻建、改建、扩建的10间房屋,面积共计283.5平米的款项。关于283.5平米房屋的这部分拆迁补偿款和团签奖励,和张小玲没有任何关系,全归高敏所得。共计6265350元。而张小玲的5间房产,因为和高敏存在实际的购买关系,也不能全部归张小玲所有,需要按照对错比例划分。主审法官认定,尽管双方在签订房屋买卖协议时,都存在过失,都违反了国家相关规定。按照主次责任,张小玲分得30%份额,而高敏享有70%的份额。张小玲共得到67万元左右,高敏共计得到130万左右。最后,高敏共得到拆迁补偿款818万元左右。张小玲不服,提起上诉,二审法院驳回,维持原判。一场由拆迁补偿引起的官司,终于尘埃落定。而法官划分拆迁补偿款的依据,就是张小玲自以为打赢了的那场,有违诚实守信原则的官司。师傅经常调侃我说,这么大标的的案子能赢,还真的要多亏了咱们罗大律输的那一场。后来,高敏夫妇得到了街道的大力支持,在新河新区购买了一栋无争议的楼房,新开了一家设施完备的养老院,老人们陆陆续续地回来了。而那几位被家人接走的老人则传来消息,经历这件事后,他们的儿女们表示,今后要在家里让他们颐养天年。张小玲这几个月以来光顾打官司,好好的大棚也荒废了。而且她的那些客户,听说了她的为人,再也不敢和她有生意往来了。有时候我经常会想,你确实会在生活中体会到背叛,体会到人性的凉薄和恶意,确实有人会背信弃义,为了自己的利益罔顾事实,不惜伤害他人。但这不意味着生活就是一片黑暗。这世间确实有公平正义,公道自在人心。而法律是什么呢?它未必一定能够百分百惩恶扬善。但在法律条文之外,你确实还是能够感受到它的温度。或许,这正是法律的魅力所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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