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日阅读 歌德写的童话太复杂,连席勒都没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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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表示自己和席勒的认知不一样,歌德遂写了这则童话《青蛇与美百合》,他把那些深刻而抽象的事物,什么灵魂、感觉、精神之类形象化。

  

  8月28日,是歌德诞辰270周年的日子。歌德是用自己的名字命名了一个时代的文豪,小说《少年维特的烦恼》红极一时,长诗《浮士德》,自传《诗与真》,众多戏剧,还有艾克曼辑录的《歌德谈话录》,作品堪称数量丰富,类型全面,此外,他还有成千上万的日记、书信存世,供后人写传记,在英语世界,剑桥大学的尼古拉斯·鲍伊尔教授,其三卷巨作《歌德:诗人与时代》在2000年时就已出版了第一、第二卷,第三卷却至今没有写完。

  歌德还有不少别的作品,少为人知,却很有意思。比如说,略略读过《歌德谈话录》的人就会知道,他特别看重自己的一部博物学作品,就是《颜色学》。歌德说,他将他继承的祖产,将他通过文学创作收获的巨额稿酬,都倾注在了颜色学研究中,而他认识的王公贵族也给了很多资助。此书终于在1810年竣工出版,了却了他的一个心愿。

  简单来说,《颜色学》是针对牛顿的物理学理论而写的一部书。牛顿说,不同物体表面都会反射无色的光射线,反射角度不同,物体就呈现出不同的颜色来,而科学可以测量这个角度。歌德对这个解释很不满,他认为这是唯机械论,在歌德的心目中,自然万物的原理是不该自成一套,与人的感官和心灵分开理解的。他宣称颜色是活的,有生命,它是艺术家的朋友,热情或冷静,深沉或激越,各具性格,绝不是科学家眼里冷冰冰的、可测量的研究对象。

  这一番理论如今或被视为“民科”论调,然而在歌德那个时代,19世纪“科学唯物主义”尚未兴起,启蒙理性主义则随着法国大革命的极端化走向衰微,作为文化领袖,歌德认为自己有必要捍卫一种主客观二元统一的观念,一种对艺术的信仰和对崇高的追求。在“祛魅”的进程开始之前,歌德将自然视为充满魔法,是各种对立范畴——黑与白、夜与昼、生与死——的综合,故此“生命之树常青”。他无法容忍以自然科学的名义,剥夺诗人对万千自然现象的解释权。

  知道了这些背景,我们就可以来看歌德所写过的另一个特殊的作品——一则童话了。

  德意志是一个童话的民族。或许世界上没有哪一个民族的文化人,像德意志文化人那样,那么热衷于收集本民族的童话、神话、民间传说和民谣了,这些东西包含了一个民族的精神密码,它们高度凝聚了所谓的“地气”,吸收了山林水泽的魂魄,乃至“日精月华”,德意志人无比看重它们,尤其是19世纪兴起的浪漫派文人,作为针对法国革命的一股“反动潮流”,他们将这些民间文化打造成民族主义、民族自豪感的生发之源。

  妇孺皆知的《格林童话》正是浪漫派时代的一对兄弟——雅各布·格林和威廉·格林——收集编纂,同期的著名小说家和诗人特奥多尔·施笃姆,其影响巨大的中篇小说《茵梦湖》的主人公,就是一位以收集童谣、民歌为业的大学毕业生。不过,这些生活年代晚于歌德的人,都没怎么在意歌德所写的童话——它问世于1794~1795年间,发表在席勒创办的杂志《季节女神》上。

  它究竟写了些什么?

  故事的开端是一个船夫,在一条河边的茅屋里睡觉,睡到半夜两点,他醒了,只见面前站着两个人,不是凡人,而是两团鬼火变成的人,他们彬彬有礼,请船夫把他们渡过河去。船夫倒也不害怕,就渡这两人,但是船夫说,他只能从这头渡到那头,回来这一趟,他干不了。

  不久,歌德告诉我们,这趟渡河,是从“精神”的此岸渡到“感觉”的彼岸,在“感觉”那边,有一条神秘的青蛇住在坑洞里,她常常去一个地下神殿,那里住着四个国王,分别是金、银、铜以及金银铜的合金。两个鬼火人一进这里就吞金子,然后摇晃身体,散出金币,青蛇就把金币吃掉,每吃一个金币,青蛇身体就冒出一道光。离奇的情节一个接一个:宫殿里还有一个持灯老人,他这盏灯很古怪,自己不能亮起来,而必须在有别的亮光在场的时候才会发亮。

  青蛇在持灯老人耳边嘀咕了几句什么,老人说了一句玄幻故事里常见的台词:“时辰到了!”但紧接着,老人的妻子出现了,她把情节引向了另一个方向:她在河边遇到一个忧郁的王子,王子喜欢一个名叫“美百合”的仙女,却不敢靠近它,因为这位仙女会让每一个触碰她的生命,不管是人、动物还是植物,顷刻死亡。

  于是任务出现了:怎样为王子解决这个难题?

  故事里这样讲:要渡过这条河,从感觉之地回到精神之地那里去,只有四个时辰可行,那就是正午、子夜、破晓和黄昏时分。青蛇和另一个角色——一个巨人,在这四个时辰变作桥,连通了两岸。老妇人和王子过了桥,来到精神之地,在那里见到了一个百合花园,美百合就在那里,她身边还有三个女仆。当时辰从中午到下午,过了黄昏,天色将晚,天地之间的颜色已经蒙上了一层阴影,即将消失不见,王子按捺不住心中的激情,跑上前去,伸手触碰美百合,瞬间,他死了。

  在场的青蛇见状,立即用长长的身体盘住王子的尸身,嘴巴咬住自己的尾巴,到子夜时分,她将王子带回到感觉之地,同时还有美百合、持灯老人和两个鬼火人。在感觉的岸上,持灯老人指引着美百合,用左手碰了青蛇一下,用右手碰王子一下。王子复活了,但是处于梦中状态——只活了一半。青蛇将自己变成许多宝石散落到河里,鬼火人开始吃金子,从而打开了地下神殿的大门,现在,这个神殿神奇地挪到了河的下方,到了船夫的茅屋那里,茅屋落进了宫殿,同它合二为一,并变成了一个银祭坛。整座神殿华丽非凡地矗立在地面上。

  现在王子就要彻底复活了:神殿里的金银铜三个国王分别送上了自己的礼品,让王子走出梦境状态,恢复了神智,而第四个国王——合金——他身上的金色纹理被那两个鬼火人舔掉,他也随之垮下去。王子和美百合要举办婚礼了,他们分别变成了国王和王后,此时众人看见,精神和感觉这两岸之间出现了一座永久的桥梁,那就是青蛇用自己化作的宝石砌成的。桥上已经有人在来来往往地走。歌德在故事的最后写道:这座桥一直在那里,至今如此,而那座神殿则是世界上最受欢迎的圣殿。

  这篇童话的幻想和象征色彩是肉眼可见的。故事中人物很多,有船夫、持灯老人夫妇、王子、美百合、四个国王、两个鬼火人,等等,以及一众繁杂的细节,每一个显然都有特殊的含义。歌德用心良苦,但收获的读者反馈可谓一片负面。根据德国传记作家萨弗兰斯基的《歌德与席勒》一书所记,歌德的朋友、博物学家洪堡当时在柏林,说读了这篇童话的人们“抱怨它没内容,没意义,没趣味”。

  歌德的确给读者制了一个大谜,要他们猜里面各个角色的象征意义,这种游戏在当时的上流社交圈里比较普遍。比如,哥达的奥古斯特王子就很感兴趣,他曾要歌德阐释一下,歌德就盼着这样的反馈,他很拽地说“我要看到九十九篇相关的评论,之后才能公开我的解释”。结果,直到1832年去世,歌德也没能等来真正的知音。

  就连席勒对它也没什么反应。席勒那会儿刚刚完成了《审美教育书简》,这本书很重要,但歌德觉得它太严肃、太“高端”了。《审美教育书简》讨论的中心问题是人类自由。人怎样才能自由呢?席勒的回答是,人的灵魂得具备两类力量,一类是感觉啊、本能啊、冲动啊、热情啊等等,另一类则是理性。两者必须平衡,如果一个压过了另一个,要么太理性,缺乏直感,要么感觉太强而理性不足,人就不可能抵达真正的自由境界,因为单纯的感觉是盲目的,而单纯的理性则是冷酷的。

  因此席勒要设法给人找一条通往理想的自由状态的道路,他觉得,当时正在法国闹得欢的大革命是一个很好的反面教材,因为大革命就是试图用外部的变革来引起人的内在变化,让人更完美。可是,席勒和歌德都觉得这是一条歧途,人是不能经由外力的强制来变好的。席勒写下了一封封书信,一面点评法国的事情,一面给出自己的“审美教育”方案。席勒把信发给歌德看,期待朋友给出一个个正面的好评。

  可是歌德让他有些失望。虽然跟席勒的政治立场相同,但歌德不喜欢席勒过于哲学化的推理。更重要的是,“审美教育”这种东西,歌德说,是高估了人的:你用文学艺术来教育受众,动机很好,但受众能接受吗?《季节女神》开始出版后,歌德写去了“文学书信”,其中说道:“要我说出心中的想法吗?我觉得,塑造人的只有生活,话语没有太大的意义。”

  这是歌德标志性的观念。虽然文化人是凭话语立身、以著作名世的,歌德却不主张高估话语的力量;他的艺术创作并不是一味地高蹈的,他在1770年代初凭《少年维特》等早期作品领衔了“狂飙突进”运动,但没过几年,当他来到魏玛,做了卡尔·奥古斯特公爵的伴当和枢密顾问之后,就远离了这个运动,以至于那些被维特故事煽动起来的德意志文艺青年都觉得歌德背叛了他们。

  为了表示自己和《审美教育书简》的路数不一样,和席勒的认知不一样,歌德遂写了这则童话。他把那些深刻而抽象的事物,什么灵魂、感觉、精神之类形象化,而他关于颜色的理论也灌注在了情节之中,例如,故事中说到的四个时辰都是关联着颜色的,从中午到黄昏的过程,是颜色从丰富到单调、光线从多到不足的过程,而王子的情绪正是随暮色将近而变得抑郁、急躁,他的悲剧也随之发生。在这里,我们常说的“感伤主义”“伤春悲秋”得到了一个绝好的注脚,它正意味着人的内在状态与他所处的环境之间有着联动关系,只有艺术家,而非自然科学家,才能捕捉这种关联。

  歌德的童话未能取得他预想的影响,席勒的《季节女神》杂志没做多久也黄了。歌德后来很少提及此事。但是,该来的总是会来。1882年,歌德去世50年之际,奥地利有一个名叫鲁道夫·史坦纳的年轻人,收到了一份21岁生日礼物:那是一本小册子,内容是一篇童话,名叫《青蛇与美百合》。

  没错,那正是歌德那篇被遗忘的作品。史坦纳通读了一遍,觉得故事很有意思,可也苦于内涵太深,看不明白。不过,他隔段时间就拿出来研读,并未放弃。

  史坦纳在罗斯托克大学就读,专攻人智学,大学毕业后机遇来临:他被邀请到魏玛去编辑歌德的著作。在那里,史坦纳沉浸到歌德浩瀚的文字里,终于搞明白了《青蛇和美百合》里诸多意象分别指代什么,故事中的一个个画面和情节为什么如此安排。史坦纳日后回忆说,这是他人生最激动的时刻,这篇故事乃是神作,有可能改变读者的灵魂,但需要读者拿出耐心,让故事在自己心里沉淀很久。

  他把自己的研究成果写成论文,在1891年11月27日举办的维也纳歌德学会会议上发表。在他生活的时期,欧洲保持了长期的和平,科学的话语权持续上升,西方人开始乐观地期待一个和平与繁荣的未来,也是唯物主义的未来。但史坦纳说,正因为读了歌德的这篇童话,他才决定与唯物主义对抗到底。1899年,史坦纳写了一篇文章纪念歌德诞辰150周年,发表在柏林《文学杂志》8月号上,又过了一年,史坦纳举行了一次私人的讲座,以“歌德的秘密启示”为题,他说,这是他的第一个“人智学讲座”。

  王子和美百合分别象征什么?精神之地和感觉之地又为何被一条大河分隔?史坦纳认为,歌德安排这几个角色,给它们如此的命名,是图解了席勒关于人类如何自由的哲学解释。王子是人的灵魂,处在感觉之地,美百合是理想中的自由状态,处在精神之地,灵魂在其普通的状态下是无法接近自由的,接触了还会死,反过来,灵魂要想得自由,必须提升其精神力量,在歌德的哲学里,那就意味着人要尽情地体验生命,不可稍怠。

  这种生命体验,在童话中是以青蛇来象征的,当体验丰富到了一定的程度,青蛇就牺牲自己,成为桥梁,连接了王子和美百合各自所属的两块地域,灵魂得以与自由走到一起。歌德极为看重尘世中的生命经历,如果人只是逗留在抽象思维中,缺少鲜活丰满的生命经验,则灵魂无法成熟,自由不可能达到。在童话里,持灯老人那句神秘的话“时辰已到!”意味着尘世经验值已满,青蛇醒来,可以履行自己桥梁的天职了。这是一个伟大的时刻。

  这里只能简单地讲讲,史坦纳的阐释十分丰富,他直接把这篇童话从被忽略的境遇中拯救了出来。史坦纳身份很多,哲学家、社会改革家、建筑家、经济学家,而为了让《青蛇与美百合》获得更大的重视,也为了推广他钟情的人智学(这是一种源于中世纪神秘信仰的学科,就像歌德一度醉心的炼金术一样),他把它改编成了一组戏剧。童话原作是设在一个幻想的时空里的,每个角色都是一种理念的象征,史坦纳给他们赋予了德国人熟悉的名字,如玛丽亚、约翰内斯等。第一部剧于1910年上演,成为那时鼎盛的象征主义戏剧运动的一部分。

  事实上,歌德当年写这个童话时,直接给它冠名为《童话》,《青蛇与美百合》仅仅相当于副题。现在德语文学也以“童话”名之,这似乎是肯定了它的价值,如萨弗兰斯基在《歌德与席勒》中所说,此作“为后来的语文学者尊崇为一切艺术童话的范本”。但是,它实在太复杂了,除了歌德的研究者,大概难有谁乐意去领会它的深意。因此萨氏话锋一转,还是将它定性为“一种高级的纵横填写的字谜”,他根本无心透过它去管窥歌德的思想世界,而在他2006年发表的歌德传记《歌德——生命的杰作》中,干脆对《童话》只字不提。

  

  责编:李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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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歌德童话席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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