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 哈尔滨 --我的根

x
用微信扫描二维码
分享至好友和朋友圈

  灰色福特车已经有点显老了,车身已不是刚买时候的亮灰色,而是一种带着尘土气味的脏灰色,使整辆车子看上去疲惫不堪。车在桥上行驶着,父亲坐在驾驶座上,目光直勾勾注视着前方,一言不发。通过副驾驶侧的后视镜,我看到母亲的神色也有些沉重。半晌,她开口道:“儿子,我们要搬家了。”
我故作漫不经心的“哦”了一声,假装这个“惊天动地”的新闻和我没有什么关系。但我没想到的是,我这个16岁半的小伙子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泪腺。我鼻头一酸,别过头去,一边用手背擦拭着淌在脸上的几滴眼泪,一边看着窗外。安发桥还是那个老样子,从桥上往下看,还是能看到那段铁轨和那几个不怎么勤快的火车头。记忆与现实交织,带给我一种极为强烈的不真实感。

  上小学前,我曾在安康街扎根。安康街的那套房子是我住过最挤的地方。客厅还算得体,不过放完茶几、沙发和一台迷你电视机,也就没什么地方了。要命的是卧室和浴室。卧室勉强塞了一大一小两张床,一到夏天三个人挤在一间屋子睡觉,别提多难受了。我经常闷热的睡不着,半夜爬到爸妈的大床上睡,实际上更热更挤,但是在母亲的臂弯中我总能安心入眠。浴室更是小的可怜,不仅没有淋浴设备,还不得不和厕所分开。厕所设在一进门的小隔间里,关上门后伸手不见五指。

  我对这套房子的美好回忆并不多,只记得楼下有个“卖鱼食的老奶奶”对我很好。这个外号打我记事起就有了。不过,说是卖鱼食,其实她什么都卖一点。卖金鱼和小乌龟自然不足为奇,但她还卖一种叫做线儿蛇的东西。虽然叫“蛇”,但我怀疑那是一种水生的小虫。线蛇每条不过4厘米,装在袋子里扭来扭去的,很能激发出小孩子的探索欲。然而几次“百度”无果,我后来也没纠结它到底是个什么生物。老奶奶的口碑很好,所卖的线蛇和鱼食质量实属上乘。记忆中她穿着暗红色的格子围裙,推着一辆小推车。夏日里,她的笑容像阳光一样暖,在影子被夕阳拖得长长的那些下午,她会倾听我从画报上背下来的故事。夕阳的余晖好似也拉长了我的声音,整个街区很安静,兴许住在三楼的人都能听到“板凳狗——吃豆豆——”的故事呢。从安康街搬走之前,她送了我一只小乌龟,并依依不舍的和我道别。三年之后,她就不再那里出摊了,也就此杳无音信。那只乌龟倒是陪我到了安道街的家,还活了很久很久。我在二年级的时候给它写过一篇文章,叫做《乌龟的自白》,那篇文章还登上了报纸呢。我总觉得,我其实欠那个卖鱼食的老奶奶一篇文章。

  后来我在安道街扎了根,之后的十年我都住在那里。提起安道街,我总有说不完的故事。我还依稀记得房子刚装修完的时候,父亲带我看新房子那天。刚一进门我就被那宽敞明亮的屋子“震撼”了。我有了我独立的小屋和一张新床——还是张双人床。新书架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木头味,已经被几套新买的“彩乌鸦”文学启蒙书摆的半满。那天中午我和父亲买回了豆腐脑和糖烧饼,坐在地板上就开了饭。父亲得意洋洋地啃着烧饼。烧饼烤的酥脆,糖心很甜,但甜不过我俩的笑容。那时的父亲刚从日本留学回国,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那时他眉眼间所藏着的那股冲劲和干劲,我过了十年还清楚地记得。更开心的是我,我都笑得合不拢嘴了。
在看新房子那天的半个月后,我们举家迁到了这个叫做“301室”的地方。小屋里面我最喜欢的物什要数我的那床大棉被。冬天的时候要紧紧抱着它,因为那是能救命的东西,当时暖气没那么好,一到冬夜,冷风就会从窗子外面往里透。冬天洗澡是需要勇气的,因为一旦打开浴室门放出热气,身体就会控制不住的打寒战,我每次都是在浴室淋浴过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进棉被窝,然后立刻蜷缩成一团,用一只脚板搓着另一只脚板取暖。过不上十分钟,棉被窝里就热乎起来了。作为一个地道的东北人,我觉得冷天躲在被窝里的感觉是世界上最惬意的感觉。
那时候的窗户不怎么人性化,一晚上过后玻璃里侧会结一层冰霜,窗外的世界会变得一片模糊。于是每个周末的早上七点,父亲都会穿着棉睡衣,拿一把除冰的小铲刀,咔嚓咔嚓的铲掉窗户上和石头台面上结的薄冰。那绝对是一项技术活,我曾试着帮忙,可惜我根本无法掌握其中的诀窍。每当我从棉被窝里懒洋洋地睁开眼,看到父亲喘着气咔嚓着冰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该起床了。掀开被窝也是需要勇气的,因为被窝内外能差出5个摄氏度。我一般都是憋着一口气,一把掀开被子,转手从床头柜上拽来那套线衣线裤再胡乱套上。即便是这样,我也会抑制不住的感觉到冷。后来我对这种冷热交替的感觉上了瘾,以至于后来暖气烧的发烫,换的新窗户再也不上霜的时候,我会偷偷地把小窗打开,把冷气放进来。我依然依赖那床棉被,每天晚上睡觉都要抱着它,后来甚至养成了夏天也盖棉被的习惯。

   霜

  

  
安道街的房子面朝阴面,夏天的时候楼道和屋里都很凉爽,根本不需要开空调。暑假的时候,我一般一觉睡到九点,把我吵醒的也许会是沿街做生意的人。他们一般是骑着三轮车,敲着水桶底,用大喇叭喊着,“家电下乡高价回收冰箱彩电”或者“安装晾衣架——软包防盗门——”,我曾经觉得他们很烦,现在却觉得那个大喇叭格外亲切。
假期的日子里,我独爱在中午的时候和楼下的修车师傅攀谈两句。修车的师傅姓“王”,我爸叫他王哥。他是一个特别有亲和力的人,修车也是勤恳认真。十年内周围的店铺换了又换,可他一直在那里,雷打不动。他很乐意和我闲聊两句,和他记忆最深的那次聊天就是聊评书《三国演义》,我学着袁阔成的腔调,一字字句的学“诸葛军师”讲话,“王哥”眼角带着笑意的看着我,时不时插上两句。我们为诸葛亮六出祁山却病死五丈原的故事而感叹惋惜,为司马懿奇谋灭曹爽的事迹而惊呼不已……那些夏日真如黄金一般宝贵,附近小花坛种满了丁香树,于是丁香开花的时候,邻里街坊都沉沦在花海之中,迷醉在丁香花浓郁的香气里。这样的日子里,街上的老少行人脸上都挂着淡淡的微笑,有种平淡的喜悦与满足。这些见过凛冬的人,自然知道夏日有多宝贵。

  

  丁香

   我这盆被精心呵护着的盆栽终于逃不了被连根拔起的命运——比预想的还早了三年。去年十月末我去了新加坡,踏上了这条求学之路。临行前母亲极其不情愿地为我打点行囊。这次,是真的连铺盖都卷走了,可是那床棉被是带不走的,只带了床笠和毛巾被——薄的和纸一样。我还记得刚来到Vhall的第一个晚上,我无法入眠,遂从十楼远眺着窗外的夜景。也许,我的老友把JM3叫做4年卖身契也不无道理吧。东海岸附近亮着的路灯提醒着我,这座城市以后一定会和自己结下不解之缘。
从那时到现在已是快一年的时光,我熟悉了这座城市,也可以在这里活的舒适,但我始终没有觉得这座城有多亲切。孙少平在黄原是个打工客,双水村才是他的家。可是当他见识过黄原之后,双水村的一切就与他没什么关系了。不过黄原也不是他的家,大牙湾也不是。决定走出去的那刻他就彻底没了根,没了家。夜深人静时,这个可怖的念头会时不时的在我脑海中浮现:“我会不会落得和孙少平一样的下场?”突然想起那句话,“Things will never be the same.”

  电视剧中的孙少平

  

  
其实我已经觉察到了,不是吗?我从来没和父母聊起过这件事,可是当我六月回家的时候,我明显对安道街的一切感到陌生。坐飞机时臆想的种种美好,家里都有,可是扑面而来的感觉不一样了。梦中惊醒的时候,那大床太过松软,给我一种很不踏实的感觉;书柜上抽出的文学书,我读着居然有些吃力;用的货币不一样了,让我对钱失去了概念;甚至和爸妈斗地主的时候,我都感觉我像个外人。家,成了一个豪华宾馆。
现在关于安道街的一切也被连根拔起。

  

   新房子在爱建,高楼,明厅,阳面,使用面积大,但这些在我眼里没什么意义。我在乎的是,唯一一个能唤起我对家的回忆的地方,也没了。我没了根,没了家。我其实不怪父母。我支持他们。好房子是要换的,他们该享福了。

   嗯,也许我会爱上每周五把满满一包干净衣服从楼下带到楼上的感觉,会爱上Vhall的饮水机,会把口中的“南三、师附”都换成“RI、华中”,会在Vhall的自习室里继续听着说唱摇头晃脑……
但是啊,怕是我这颗树,从此没了根。
“……爸妈给了你温暖的窝和一份踏实的依靠,剩下的要靠你自己去发现和用心寻找”——福克斯《家》
我希望多年之后,我能重新找回我的树根。

  

特别声明:本文为网易自媒体平台“网易号”作者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观点。网易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

跟贴 跟贴 1 参与 1
© 1997-2019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About NetEase | 公司简介 | 联系方法 | 招聘信息 | 客户服务 | 隐私政策 | 广告服务 | 网站地图 | 意见反馈 | 不良信息举报

旅行女孩

身体和灵魂,必须有一个在路上

头像

旅行女孩

身体和灵魂,必须有一个在路上

7

篇文章

36

人关注

列表加载中...
请登录后再关注
x

用户登录

网易通行证/邮箱用户可以直接登录:
忘记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