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字“小微诤言”火爆金融圈 中国银行业小微信贷真的已到最危急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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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导读:多年监管工作经历让嵇少峰对“政策的实施-银行的执行-市场的反应”链条有更深刻的理解。在这篇文章中,嵇少峰也再次重新审视了这个链条。

  

万字“小微诤言”火爆金融圈 中国银行业小微信贷真的已到最危急时刻?

  图片来源:全景视觉

  作者 | 经济观察报 记者 胡艳明

  5月29日凌晨一点。

  在深圳出差的嵇少峰在酒店完成了一篇13000字的长文。他给这篇文章起了一个标题:《中国银行业小微信贷已到最危急时刻》。然后,像往常一样传给远在千里之外的财经网站专栏编辑。他是网站的专栏作家。

  上午7点,这篇文章在一些金融从业者的朋友圈和微信群中火速传播开来。

  这是一篇相当大胆的文章。文章直抒胸臆,但在有些业内人士看起来未免有些“偏执”。“随着中央不断加大对小微企业信贷投放的政策引导,监管部门也大棒、胡萝卜纷出,银行业小微信贷量升价跌,形势似乎一片大好。”他写道:“但我要提醒各级部门的是,当下却已到了中国银行业小微信贷最危急时刻。”

  嵇少峰在文中提出了目前小微信贷存在的危机,并对政策持续性、贷款投向等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进而给出了详细的政策建议。“文中所述实在不容忽视。”在一个金融行业微信群里,这篇文章成为讨论的焦点话题。很多人说,这是一个有勇气的文章。不过在接受经济观察报记者采访时,嵇少峰始终强调,他支持政府出台的政策,而且在文章中并没有否定政策的努力,“(对于支持小微企业融资)一定是要下猛药的,没有政策扭转不过来。但是做过之后,长期政策不跟上,会退潮。”

  嵇少峰是谁,是怎样的触动让他写了这样一篇文章?他提出的问题在多大程度上反映了行业的现状?不少人发出这样的追问。

  即使在金融行业当中,这个名字知道的人也并不多。不过,在决策层和监管部门从政策和市场多个层面入手,倾力化解小微企业融资难局的当口,这样一篇文章,还是像在表面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嵇少峰是谁?

  这篇13000字的“热文”,嵇少峰从构思到完稿花了差不多一个多月,断断续续。

  在他的朋友圈中有这样一条动态:“说真话真的需要勇气,特别是对于我这个一直在金融圈里转、仍在努力创新各种金融业务的人。面对监管的权威、直击政策痹痛,此间体会旁人很难理解。”

  “有一些监管和金融从业的人打电话给我,跟我讨论文章中的观点。”嵇少峰告诉经济观察报记者。

  “讲得不错。”中国社科院某金融专家认为,对于文中提出的建议,该专家认为,“这是个无解的事情,相信市场其实最好。”

  嵇少峰出生于1970年。虽然年近50岁,语气中仍然有着酷似三十岁创业者的激情,思路清晰,娓娓道来。他的普通话中零星可以听出一些江浙地区的口音,讲述观点具有说服力而不失温和。

  他的名片上头衔不少,包括“中国小微信贷机构业务创新合作联盟创始人”、“南京市协力转贷服务有限公司(政府特许)董事长”、“南京兀峰信息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中国小微信贷产业发展研究会主席”、“财经专栏作家”等不同的身份。

  他也是江苏省南京市雨花台区金东农村小额贷款公司创始合伙人、董事总经理。

  可以说,在金融行业的金字塔上,他是属于底端的那部分人中的一个。

  嵇少峰财经专栏上的自我介绍则讲述着他的金融从业阅历:16年金融监管经历,后从事私募、融资担保、小额信贷工作,全国小微信贷著名培训师,小额信贷机构管理及风控专家。

  1992年,22岁的嵇少峰参加工作,进入中国人民银行在江苏的一家支行。随着2003年机构改革,金融监管职能从央行分离并独立,他也随之来到地方银监局,主要负责银监的现场检查工作。

  嵇少峰更倾向于称呼自己之前的工作为“监管政策的执行者”,其所在的部门是监管政策的执行部门,现场检查、现场督导,一个对金融机构进行约束的部门。

  有着十几年的监管政策执行经验,嵇少峰认为他对银行的行为非常了解,同时也非常理解。当时他工作的主要内容是对银行就金融政策的执行情况检查以及对银行违规行为进行查处,比如检查银行的产品是否合规;政策执行与原本政策可能出现的差异;银行是不是有“跑冒滴漏”的行为等。

  除了现场检查,嵇少峰也有“接收反馈”的功能,比如在政策执行中有什么是银行做不到的?再如,监管也有行为偏差,有些出于美好希望但是现实并不能充分落地的时候会出现什么问题?

  2008年,嵇少峰从地方银监局离职,投身到轰轰烈烈的金融市场中。下海后,嵇少峰先做过三年的政府金融顾问,随后从事私募、融资担保、小额贷款、金融科技工作。

  从监管投身到金融市场的干部不少,嵇少峰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但可能是对小微信贷理解深刻的人之一。

  目前,嵇少峰掌舵的兀峰信息科技有限公司是一家服务于信贷公司的信息科技公司,更多的侧重在信贷方案的设计上;参与管理的江苏省南京市雨花台区金东农村小额贷款公司是一家小贷公司。

  目前他的主业是关注怎么形成更好的信贷解决方案,通过金融科技组织多方资源形成可持续的小微信贷产品。他认为,这需要懂银行、小贷、监管规则,信贷方案的综合设计者和执行者。“简单来说,像一个产品经理,帮助金融机构涉及产品,并推动这个产品落地。”

  他认为自己也像金融机构的高级信贷顾问,也为信贷机构设计小微信贷产品。因为他有长时间的一线信贷工作经验,清楚真正的小微金融在银行和持牌小贷公司之间的差异化,以及他们可能产生的结合点在哪。

  银行在最后一公里的落地上没有小贷公司的效率高,受到体制内约束,而小贷公司可以利用现金流快速决策。所以,嵇少峰在关注两者中间的结合,做银行、小贷包括科技金融之间的联合,形成合力,完成对小微企业更科学更安全的服务。

  观察与触动

  2013年,嵇少峰开始尝试写作,并陆续在财经网站开设专栏,也注册了自己的微信公众号。

  此后的两三年时间,是嵇少峰最高产的时光,当时互联网金融、现金贷火爆,嵇少峰在工作过程中也写了不少关于现金贷监管、小额贷款、小微信贷的文章。

  嵇少峰说,他写文章,大多是工作中接触的东西,其中有他对业务的反思,监管政策的反思及最后执行的反馈等。“并没有刻意进行调研,沉浸一段时间就写出来。”

  在前期中央和监管金融政策不断聚焦对民营和小微企业服务之下,近期,监管层多次公开发声肯定了近期金融支持民企和小微融资的成果。

  5月30日举行的金融街论坛上,央行行长易纲称,前期一系列支持民营企业和小微企业发展的政策取得了积极成效,截至今年4月,普惠小微企业贷款的余额大数是10万亿,同比增长了20%,增速度比上年末高了5%,支持小微企业2300多万户,力度还是比较大的。

  央行党委书记、银保监会主席郭树清在5月25日的清华五道口论坛致辞中指出,当前进一步改革和完善金融机构体系,要发展更多的中小银行、投资基金、股权基金,来支持民营企业、小微企业。

  在小微融资事业如火如荼的时候,是什么触动他去撰写了前述的文章?

  在采访中,嵇少峰多次向记者强调,他支持政府出台的政策,而且在文章中并没有否定政策的努力,“(对于支持小微企业融资)一定是要下猛药的,没有政策扭转不过来。但是做过之后,长期政策不跟上,会退潮。”

  嵇少峰说,文中反映出的目前小微信贷存在的危机,来源于他平日的观察和思考。因为本身在从事小微信贷工作,对银行的规则、类银行的规则,对一线的情况有自身的观察和见解,因此感觉需要给决策层真实的回馈,同时希望中央的政策能更高效地服务小微企业。“反馈的观点主要是我这么多年的工作经验、对信贷市场的观察。另外考虑把它写得怎么更贴近现实、更容易让大家理解,结构更顺畅。”

  他认为,非主动性的投放,在商业和盈利模式上不可持续。所以中央必须配套连续政策,把短期政策变成长期的、更科学的政策。因此,有必要反应基层的信息给高层的决策,特别是对于长期政策的出台给出一些建议。

  多年监管工作经历让嵇少峰对“政策的实施-银行的执行-市场的反应”链条有更深刻的理解。在这篇文章中,嵇少峰也再次重新审视了这个链条。

  期待

  “随着国家对小微信贷的重视及传递给银行的政策性压力,几乎所有的银行都一股脑把小微信贷的增量押到了不动产抵押的客户下沉上。”嵇少峰分析称,目前需要银行服务小微;而且服务小微不能产生风险。在两种情况下权衡,银行选择以房产抵押为主的逻辑没有错,大家都知道不动产总体来说是有抓手。

  所以这种情况,牺牲对客户基本面的了解,基本面调查、还款能力,而是根据房产价值的60%-70%去放款,从信贷角度无可厚非。但是,这样效果好不好?

  对社会效果肯定不好。他认为,在市场基本面、小微企业盈利能力未充分改善、银行授信仍拘泥于房地产抵押的情况下,大幅度提升小微企业融资绝对值的结果,很大可能是使大量信贷资金绕道实体,走向炒房、炒股这些投机市场,同时又给一部分缺乏经营管理能力与盈利能力的小微企业主加大了杠杆,最终催生出更多的失信人群。

  “如果完全让银行主动做小微贷款,甚至放弃大额贷款去做小的贷款,就需要让银行多拿到利差,银行就有动力去做。”同时,嵇少峰建议,政府要解决小微企业的困难,非从信贷角度讲,多拿出资源倾斜小微企业。“对文中很多观点都支持,从业务的角度来说,很多观点没有错,针对小微来说一味追求低利率不符合市场利率。”华南地区某专注小微业务的金融科技公司董事长认为。“但是也有观点,个人认为值得商榷,银行讲究差异化服务,对A使用,对B不适用。在做法的评价上,有点一刀切。收益覆盖风险的话,有小微基因的银行、有客户群体的银行与没有基础的银行是有差异。”该董事长补充称。“确实部分银行在发小微贷款是这样发的,跟文中讲的有点像。但不是所有银行都是这样的发的,的确有银行在用科学的方法认认真真做小微。”一位大型券商银行业首席分析师称。

  嵇少峰再次重申,他并不否认中央、监管做的努力和成就,关键在于怎么把后续的问题解决,需要出台延续的政策,做一些纠偏。“客观地讲,我们政府已经做了很多工作,国家很大,国家努力在做,其中几条国家已经花了很大的力气在推动。”

  但他在文章中并没有把很多正面的东西进行描述,“产生多少效果,投了多少机构,该说的,政府、银行包括媒体也都说了。我再说这么多‘好’是没有意义的,我希望把不好的、需要改进的地方说出来,反馈到监管部门。”

  针对目前的小微信贷现状,嵇少峰提出了几项建议。例如,从国家层面给出足够多的小微企业“社会信贷救助成本”;压降政府与国企对信贷资金的过度需求;在国有框架下,建立专门的小微信贷银行;给城市商业银行、农村商业银行、农村信用社分别以明确的政策导向与精准的政策支持;直接通过税收返还、利息补贴的方式,帮助小微企业降低融资成本;建立公平有序、多层次的小微信贷供给体系等措施。“从我们角度看的东西,理论在落地的过程中会遇到各种条件的制约,我们希望政府采取比建议更好的举措对小微生态进行重建,进行优化。”嵇少峰说,他相信政府会出台连贯政策去提高服务小微企业的质量。“我希望能够引起相关部门的重视,形成对政策的反思、修正、优化,建立长期有效的政策,我认为是有可能实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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