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规也算国学经典?孔子的棺材板都该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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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霍小山

  春秋战国时期,著名公知荀子曾经曰过:正其衣冠,齐其颜色,嗛然而终日不言,是子夏氏之贱儒也

  荀子的这句话,是对孔门后学中子夏一派的嘲讽。子夏作为孔子的学生,没有很好的继承孔子思想的衣钵,只知道迂阔拘谨,专讲形式,所以被荀子看不起。

  早在荀子之前,孔子的另一位得意门生,同时也是子夏的同学子张,就很看不惯子夏一派,皇侃《疏》:“子游言子夏诸弟子不能广学先王之道,唯可扫洒堂宇,当对宾客,进退威仪之小礼,于此乃为则可也。”

  没错,如今腾之于众口,传诵于民间,登台于庙堂的《弟子规》,正是在培养一个又一个新时代的“贱儒”。

  

   ▲2014年,浙江某小学组织学生诵读《弟子规》

  一、不伦不类的《弟子规》

  《弟子规》的作者李毓秀,是清代山西绛州的一位秀才,他既没有中举,也没有其他学术上或者政治上的成就。

  如果没有《弟子规》,可能他的姓名永远不会被人提起。

  《弟子规》从写成以来,就一直坐在冷板凳上,百年萧条。然而近年来,《弟子规》突然间蹿红,被无数人冠上“国学经典”的称号。

  书店里,《弟子规》的各种读本数以百计,很多幼儿园、中小学也将其列为指定读物,还被改编成了歌曲、舞蹈、动画片等。

  不过,实事求是的说,如果《弟子规》都能成为国学经典,那么我觉得《灯草和尚》也能位列古典名著了。

  在我把三营长的意大利炮拉上来之前,就已经有很多人对《弟子规》猛烈开过火,炮轰的重点,就是《弟子规》中很多荒唐、迂腐、不可救药的礼仪规范,比如——

  彼说长,此说短。不关己,莫闲管。

  谏不入,悦复谏。号泣随,挞无怨。

  亲爱我,孝何难?亲憎我,孝方贤。

  说话多,不如少。惟其事,勿佞巧。

  事虽小,勿擅为。苟擅为,子道亏。

  物虽小,勿私藏。苟私藏,亲心伤。

  ······

  这些礼仪规范早已经被很多人反复炮轰,我就不再赶来补上一炮了。事实上,《弟子规》全文几乎都是槽点,每一句话都能让你吐槽半天。

  如今,槽点如此横溢的,我看也只有最新版的《封神演义》和《重耳传奇》可以与之一较高下。

  所以,我把火力避开《弟子规》的具体条文,而是对准它的某些章节的总领思想。

  我认为《弟子规》对儒家学说的断章取义,不但歪曲了儒家学说的真实面目,而且让儒家学说与其他学说混为一谈。

  比如,《弟子规》要求“泛爱众”,“凡是人,皆须爱,天同覆,地同载”,乍一看,老铁,没毛病。

  但是,《弟子规》错就错在它对“泛爱众”进一步的阐释,说什么“天同覆,地同载”。

  众所周知,孔子效法天体运行之象,认为君子要自强不息,效法地势持载之象,认为君子要厚德载物。这天行健,地势坤,跟“泛爱众”八竿子也打不着吧。

  作者显然是读书不认真,没有正确理解孔子的仁爱思想。孔子虽然博爱,但是他的博爱,是有差等的,有分别的。

  简而言之,孔子的仁爱,需要建立在“亲亲”的血缘关系之上,他人之父与己之父,他人之母与己之母,他人之兄与己之兄都是有差别的,有亲疏之分的。

  在“亲亲”的血缘关系之上,再“推恩足以保四海”。孟子对这个“推”有详细的阐述: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已矣。

  如果不把这个讲清楚,那么这个“泛爱众”与墨子所提倡的“兼爱”思想有何区别?

  墨子说,“天下之人皆相爱,强不执弱,众不劫寡,富不侮贫,贵不敖贱,诈不欺愚。凡天下祸篡怨恨,可使毋起者,以相爱生也。是以仁者誉之。”

  很明显,墨子的兼爱是一种无差别的爱。

  孟子极力反对这种爱,他曾发文批判墨子,以及另一位公知杨朱,“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君无父是禽兽也”。

  在这里,我们不讨论孔子的仁爱与墨子的兼爱孰优孰劣的问题,而只是质疑李毓秀,他这样写书,实在是太不严谨。

  我们再来看“学文”十二则的开头:

  不力行,但学文,长浮华,成何人。

  但力行,不学文,任己见,昧理真。

  这句话给人的感觉,好像是孔子提倡力行与学文缺一不可,二者必须并重。

  但是篇首明明有一句“有余力,则学文”,意思就是主要精力要用在力行上,学文,也就是读书,只不过是余暇时间的随意科而已。

  既然如此,那何以在后面说把力行与学文二者并重呢?可见,作者在写这本书的时候,罗辑思维混乱,头脑一片混沌,估计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写什么。

  事实上,孔子虽然说过,“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但是他还说过,“亦可以弗畔”,就是说,一个人广读诗书,加上遵纪守法,就可以不离经叛道。

  原来,在孔子眼中,读书也好,习礼也罢,最好的效果也只不过让人守住做人的底线而已。要想成为君子,还差的很远。

  所以,“不力行,但学文,长浮华,成何人。”这句话就错了,因为只学文,是可以让人不离经叛道,规规矩矩的。

  再次,学文与力行不可等量齐观,梁启超曾对此有过详细的论述,“孔子讲学问,还是实践方面看的重,智识方面看的轻”。

  由此可见,李毓秀对儒家学说根本就是一知半解。在这种流沙的基座上建立起来的弟子规,必然是经不起任何推敲的。

  《弟子规》中的基本精神既没有体现孔子的核心思想,也没有正确体现中华传统文化中的行为规范。

  读者读了《弟子规》,轻则会产生对儒家学说的误解与偏见,重则会怀疑中华固有文化都是垃圾。

  如果孔子死而复生,看到《弟子规》打着他的旗号在宣扬片面的伦理学说、愚昧的忠孝思想、精致的利己主义,培养一批又一批的“贱儒”、“陋儒”,我估计他老人家肯定会吐出一口老血,然后说“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二、《弟子规》也配跟《三字经》并列?

  1991年,台湾民间开始出现大量民间《弟子规》学习班,多数为佛教寺庙与团体组织。

  2013年8月,台中监狱举办“弟子规”背诵决赛,要在3分钟内背完。台湾如此,大陆也不能幸免。很多政府机关、厂矿、学校、私人企业、监狱、看守所组织成员学习《弟子规》。

  2008年3月24日,CCTV社会与法频道《第一线》栏目报道海南省监狱推行弟子规。

  2010年7月8日,CCTV《百家讲坛》播出由钱文忠主讲的22集讲座《解读〈弟子规〉》。

  2011年,湖南怀化学院委员会党校将《弟子规》作为培训教材。

  2013年,中山大学新生报到,校方要求新生在暑假期间阅读《弟子规》并写读后感。

  ······

  短短十几年时间,曾经名不见经传的《弟子规》就取得了与诵读千年的《三字经》一样的地位。不对,不是一样的地位,而是远远超过的地位。

  中国期刊网上以“弟子规”为关键词进行检索,自从2004年之后的十年间,“三字经”的使用率膨胀了2.4倍,而“弟子规”的使用率膨胀了70倍!

  百年冷落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弟子规》动画片

  但是与《弟子规》并列,这其实是对《三字经》的高级黑。

  《弟子规》的作者是清朝秀才,《三字经》的作者是宋朝进士,作者的水平已经决定了两本书的质量不可同日而语。

  但是,这种用学历来判断作品质量的标准,并不能让人完全服气,毕竟,民间也是有很多高手的。

  可是,《弟子规》通篇只有生硬的说教,别说孩子,就算是我,读几句都感觉像是被人硬塞了一嘴的压缩饼干。

  再来看《三字经》,它一般都是先跟你讲道理,然后用故事做例子,让你不会心生反感,比如,先讲“教之道,贵以专”,后面就是小故事,“昔孟母,择邻处。

  子不学,断机杼”,又比如,先讲“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后面就是小故事“香九龄,能温席”。

  但是《弟子规》呢,只会用命令式的语气,告诫你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做,这个必须做,那个必须做,而且不提供案例,不提供解释,不接受辩驳。

  因为人家已经把“弟子规,圣人训”放在篇首了,圣人说的话,你们也敢反对?你们也有资格质疑?

  再来看《三字经》,虽然篇首“人之初,性本善”来源于亚圣孟子的性善论,但是作者并没有拉大旗作虎皮,来一句什么“亚圣训”之类的。

  如果说《三字经》是循循善诱,那么《弟子规》就是强制填鸭。

  《弟子规》曲解了孔子的思想吗?

  表面上看,《弟子规》的内容来源于《论语》、《礼记》、朱熹《童蒙须知》等书,但是由于作者断章取义、以偏概全、浅尝辄止、大锅乱炖,导致《弟子规》严重偏离真正的儒家思想,成为一本不伦不类的小册子。

  孔子的学说博大精深,但是《弟子规》偏偏只讲那些迂阔拘谨的礼节。

  说白了,作者其实就是受到子夏及其后学的洗脑了,在作者眼里,要培养一个真正的君子就应该“正其衣冠,齐其颜色,嗛然而终日不言”了。

  孔子死后,孔门弟子分裂为很多派别,最后,子夏这一派得到发扬光大——不发扬光大,也不可能影响到两千年后的清朝的一个秀才。

  梁启超曾叹息,“孔门各派都中绝,惟此派独盛,真算孔子大大的不幸。怪不得墨子看不上这些陋儒,要起革命军了。”

  胡适也曾感慨,“不料他(孔子)的及门弟子那么多人里面,竟不曾有什么人真正能发挥光大他的哲学,其其所成就,不过在一个‘孝’字一个‘礼’上,做了一些补绽的功夫,这也可算得孔子的大不幸了。”

  所幸,“陋儒”编写的《弟子规》,由于格调实在是太低,不论是在清朝,还是在民国,还是在新中国建立后,都在坐冷板凳。

  当然,它也有登堂入室的时候,那就是在伪满洲国。1942年,伪满洲国官方指定《弟子规》为小学生读物。伪满这么做,用意如何,还用我多说吗?

  《弟子规》有这样的黑历史,现在却能够跟《三字经》等国学经典启蒙读物并驾齐驱,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东北沦陷史陈列馆”里展出的《弟子规》

  更何况,《三字经》的逻辑链条基本是没有问题的,“人之初 ,性本善 ,性相近 ,习相远。苟不教 ,性乃迁,教之道, 贵以专”。从性善论,层层递进,告诉老师和孩子们,教育的方法要专一。可是《弟子规》却只有礼仪规范的简单罗列,没有逻辑推演,没有上下关系。

  此外,《三字经》言简而意赅,微言而大义,给老师、家长留下了充分发挥的空间,比如,“人之初,性本善”,我们可以给孩子讲性善论的理论渊源,理论发展,理论影响以及性善论与性恶论的区别等等;比如“融四岁,能让梨 ”,我们可以绘声绘色的给孩子讲孔融让梨的故事;比如,“汤伐夏,国号商。 六百载 ,至纣亡。 周武王 ,始诛纣”,我们可以给孩子讲封神演义的神话传奇。

  总之,《三字经》可以让老师、家长与孩子有更多的互动,孩子也会在互动中认识、了解到中华文明的伟大。可是,《弟子规》呢,只有条条框框的令行禁止,没有寓意深刻的文化内涵,老师、家长也只能照本宣科,给孩子进行灌输式的教育。

  本来,中国就已经有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三大国学启蒙读物,何必再加上一个不伦不类的《弟子规》呢?

  《弟子规》的现实价值

  文革时期,战天斗地的红卫兵小将们曾有多篇批判《弟子规》的文章,称其是一本浸透孔孟毒素的“启蒙教科书”,把反动的孔孟之道和程朱理学具体化、通俗化,用以培养地主阶级的接班人;是封建统治阶级强制小学生必须遵守的规矩和准则,作者李毓秀是一个“守师说不敢变”的腐儒。

  平心而论,我觉得小将们的批判有失偏颇。

  首先,《弟子规》如我上述所言,由于作者没有真正理解孔孟之道,所以书里的思想观念与孔孟之道相去甚远;其次,《弟子规》从来就不是封建统治阶级强制小学生必须遵守的规矩和准则,你想想,一个乡间的破落秀才,他写的书能被统治阶级看上,然后大力推广?

  有人在《四库大系系列数据库》9153种书里,检索《弟子规》,只找到两条文献。

  可见在清朝,《弟子规》确实鲜有人问津,更不要说成为“封建统治阶级负隅顽抗的工具”了。小将们这么批判,完全是在抬高《弟子规》的历史地位。

  《弟子规》其实就是一部小学生守则,它的那些礼仪规范,类似于“饭前便后要洗手”。

  只不过这本小学生守则更加迂腐透顶、刻板教条、违背人性而已,本来不应该被群起而攻之,但是,无数的国学班、女德班、企业员工培训乃至中小学都把《弟子规》奉为经典、请上神坛,要求孩子们正襟危坐、摇头晃脑、面带虔诚的全文背诵下来,可以说是对孩子们实施的一种非人道的精神折磨。

  受过这种精神折磨的孩子,很有可能小小年纪就唯唯诺诺、老气横秋,暮气沉沉,丧失创造力与好奇心。长此以往,不但祖国的花朵黯然失色,国家的发展也后继乏力。

  且不说《弟子规》对孩子身心健康的摧残,就从机会成本的角度来看,也是非常的得不偿失。

  本来,孩子们可以用来多背几首唐诗,几首宋词,几篇古文观止等真正国学经典的时间精力,却被用来死记硬背《弟子规》,真不知这到底是在弘扬中华文化,还是在抽底中华文化。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孩子们记忆力最强、可塑性最高的人生阶段就这样被生生浪费了。

  有人可能会说,《弟子规》里也不全是糟粕,仔细看看,还是有很多精华的,我们要本着理性的态度,去其糟粕,取其精华。

  按照这种观点,希特勒《我的奋斗》也有很多精华呢,莫非现在的德国孩子也都应该背诵《我的奋斗》?

  当一本书糟粕太多,而精华量小,就应该果断放弃这本书,而不是跟这本书死磕到底,致力于从里面提取精华。

  专家学者们出于文化研究的需要,可以致力于这种精华提炼工作,但是孩子们还小,我们没有权力强迫他们天天翻垃圾堆。

  对于《弟子规》,学生也好,员工也好,罪犯也好,其实只需要翻一翻,看一看,就足够了。完全没有必要把它生吞活剥、死记硬背、自我折磨。

  家长们一定要三思,把孩子们送进那些所谓的国学班、女德班学习《弟子规》,孩子们可能会变得十分的听话、服从、不叛逆,但是代价却是——完整健全的人格、独立思考的能力,以及天真烂漫的童心。

  企业家们一定要三思,给员工们培训《弟子规》,员工们可能会变得任劳任怨,任你压榨,但是代价却是——活泼健康的企业氛围、勇于创新的企业机制、积极主动的企业文化。

  说了这么多,其实我并没有完全否定《弟子规》的价值。

  它的现实价值就在于,可以衬托出真正的国学经典的魅力,就好比现在很多经典翻拍剧播出来后,观众们才知道老版的好。

  正所谓,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弟子规》最好的角色,就是担当那个“恶”。

  参考文献:

  1、北京师院政教系赴北京第一轧钢厂小分队《(弟子规)是宣扬孔孟之道,毒害青少年的“黑规”》,《北京师院学报(社会科学版)》1974年04期

  2、北京新华印刷厂凹印车间理论小组、北京师大教育系师生《弟子规》批注小组 《(弟子规)批注选》,《北京师大学报(社会科学版)》1974年05期

  3、梁启超《老子、孔子、墨子及其学派》,北京出版社,2016年7月版

  4、梁启超《儒家哲学》,岳麓书社,2010年8月

  5、胡适《中国哲学史大纲》,岳麓书社,2010年1月

  6、毛子水注释《论语》,重庆出版社,2010年1月

  7、熊公哲注释《荀子》,重庆出版社,2010年1月

  8、史次耘注释《孟子》,重庆出版社,2010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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