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美堕落背后的群体空心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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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上海电影节海报对比,北京电影节这张“西兰花”,瞬间被群嘲。更奇葩的是,面对大家的指责,还煞有介事地出了一份说明,细读那些空洞的干嚎文字,就知道生产出这样的海报,应该在意料之中了。

  四月的北京 水绿 云淡 风轻

  天坛女神 屹立苍穹

  脚踏大地 播洒芬芳于参天之树

  振臂向天 唤醒晨光于璀璨星空

  生于斯 长于斯 九年孕育

  根植中华五千年文明沃土

  携天地相融

  与万物并生

  梦于斯 爱于斯 砥砺前行

  传承七十载中国影人家国情怀

  天人合一

  美美与共

  通篇读完,我一度怀疑自己的理解能力,为啥没体会到这“美美与共”?这种审批的审美早已见怪不怪,一声令下,我们可以在街道上恍然间穿行于阴阳两界。

  

  梁文道说,“这些所有涉及审美品味的东西,最后由谁拍板、由谁决定,这才是个问题”。这当然可以解释很大一部分审美灾难,城市中那些丑陋的公共建筑和统一配色。还有很多设计师遭遇的甲方爸爸,要求“色彩斑斓的黑”,权力对审美的僭越,使得装饰成为拙劣的迎合。

  但同时,我们也能看到,故宫、凡尔赛宫之类,哪怕使用明艳的色彩,也能用得美。扬州的盐商、意大利的美迪奇家族等,作为当时的甲方爸爸,也都有一定的审美水准,很多艺术家都得益于他们的资助或追捧。

  

  另一方面,即便抛开权力,我们还能看到街头那些大红大绿的招牌、刺眼的灯箱,配上“一律两元、统统两元”的复读机吆喝,俗艳得难以忍受。流行于各类短视频、直播平台的网红脸,呈现出虚假乏味的妖冶。还有某些所谓时装周里的群魔乱舞、花枝招展,其辣眼程度更是对视力底线的挑战。

  

  无论自上而下,还是自下而上,都是一场审美的全面堕落。

  或者说,这是文化历史断裂的后遗症。

  小时候,我翻家里的相片,惊诧于曾外祖母的气质。文盲、双目失明20年,但所有照片中,老人头发一丝不乱,身子笔挺,深色的旧式褂子总是很贴身。曾外祖父是当地的乡绅,曾外祖母在这样的大家族中生活,历经东北易帜、抗战、解放和各种运动,老人都云淡风轻地抽着烟,保持了东北女性的坚毅。直到我出生那年,以94岁高龄去世。

  我诧异的是,无论在家庭中,还是社会环境上,都感受不到这种美的传承。尽管经历过短暂的四代同堂,曾外祖母的审美并没有传承下去,尽管我的外祖母、母亲的文化程度远高于她。外祖母能写一笔好字,总算儿时短暂的东北日式教育有点影响,衣着和环境装饰以素净淡雅为主。但少年后的颠沛流离,运动中的担惊受怕,让外祖母变得谨小慎微,一切随大流,除了与亲人通信时露出字迹的几分飒爽,再不敢追求半点个性。母亲则与他们同代人一样,下乡、回城、进厂,青春岁月总与“劳动布”相伴。

  因此,我是不忍苛责广场舞大妈审美的。民族风舞曲是进行曲的生活化,色彩艳丽的纱巾和扇子,是残酷青春的报复性补偿,大喇叭、集体舞,都是这一代人生活方式的延续。

  

  我们这些80后又能好多少呢?小时候急于美,却无所适从,涂个红嘴唇、眉毛中间点个红点,照点山寨的艺术照。女孩们扎眼的花裙子、红毛衣,男孩穿着大一号的西装配白色旅游鞋,或者黑皮鞋加白袜子,袖口上的标签舍不得撕。看着那些老板们带着指头粗的金链子,觉得特牛。这是我们大多数同龄人的生活状态,只有能少数大城市精英家庭,能接触和追逐全球的流行风,其他人都在泛着雪花的港台电影中,追逐二手的潮流,却不知道美在哪里,跟着做就对了。

  我的出生、曾外祖母的去世,四代人之间,审美不仅没有完成交接,还发生了彻底的断裂。与其他国家不同,我们农村包围城市的路径,加上激进的精神层面的除旧布新,都使得我们的日常生活被颠覆得无比彻底。

  西方社会的现代化,历经文艺复兴、宗教改革、民族国家兴起、消费时代等,内在的美学脉络,伴随着社会变革而形成,有发展有延续有解构甚至有颠覆,但整体来说是连续的,现当代艺术同样可以找到古典艺术的源头。精英群体的变化是渐进的,精英审美与大众审美之间的博弈与平衡经历了一定的过程,普通人的生活也浸润在这条线索中。所以我们能看到欧美、日本、港台的城市中,那些不同的招牌都具有一定的审美基础,构成了独特的城市景观。哪怕与我们有相似历史的俄罗斯,由于以城市为中心,其精英审美也没有遭遇釜底抽薪。

  回到当下,无论是领导还是大众,我们失去了共同的审美土壤。

  这样的背景下,我们建立当代审美的空中楼阁,形成一种诡异的拼贴式审美语境。特权意志的留存、消费主义的侵袭、多元文化的流行与变异,在这种空心化的社会审美中你方唱罢我登场。我们能同时看到广场舞大妈飘扬的丝巾、福禄寿和元宝式的奇葩建筑、殡仪馆式的街景、辣眼睛的红绿招牌、中式田园风与日式性冷淡风角逐、ins风也大行其道……魔幻如此,夫复何求。

  美是什么?我没有能力来定义,美的潮流就是不断的流行和摆脱流行,成为一场轮回。“日刻”的文章主张“把美的权力交给个体”,如果延伸来看,在个体层面夯实审美基础,要解决三个方面的问题。

  首先要警惕《新周刊》发文说成为“首席审美观”的论调,这无疑是一种审美奴性。文人式的矫情,以为统一意志就可以创造美好世界,殊不知正在刨坑埋自己。文人审美本应是一种独特的,处江湖之远的审美与生活情趣,独立于权力和大众之外,只有失心疯的文人才会想到用自己的标准统一审美,就如同让焦大像黛玉一样葬花荒谬,更何况助长的是权力进一步的傲慢。

  

  其次,要剥离美的功利性甚至功能性。或者说,审美价值本身是美的功能性,逛美术馆、听音乐会都没有什么“用”,但这种审美的过程本身即是价值。就如同北京电影节的海报,一定要某个符号代表啥,最后,“正确”取代了“美”,只剩下了空洞的“扯”。

  我们不要天天盯着语数外,把美术课、音乐课、体育课还给孩子,这倒是已经得到很多家长的重视。然而,回到日常生活,墙壁的粉刷、家具的式样、床单的色调、餐具的协调,都是美的一部分。国人往往有借口,“老都老了给谁看”,仿佛剥夺了老年人审美的权利;“在家里呢给谁看”,又把私人领域视为美的隔离区,仿佛美是由他人欣赏的。实际上,真正影响人们的审美的,除了美术馆、美术课,更多反倒是每天穿的衣服甚至睡衣,家具、床单、窗帘、餐具等日用品。这些细节带给人的愉悦,不经意的熏陶,才影响人的一生。

  第三,尤其对于知识阶层,则要努力完成美的寻根与接续。中国有儒家与道家两条美学传统,一条重道德教化,即美的功能性,另一条则通过形式建立“道-气-象”之间的关联,在精英审美外,民间文化也是审美积累的重要源头。如何形成美学脉络的当代转译,这是艺术相关的学术界应有的使命,而不似乎搞些不伦不类的汉服秀,结果连汉唐明清与和服的区别都分不清。中国当代艺术的源头,在于对西方当代艺术的借鉴与挪用,在我们已经全面进入当代社会,艺术应该提出哪些属于我们自身的命题,能否有属于自身艺术史上的当代艺术,这是艺术界应该思考的。也许大众层面暂时难以理解,但这种开拓,才有可能在审美空心化的社会中建立共识的基础。这种基础不是出于权力的傲慢,不是出于资本的贪婪,不是出于流行的肤浅,而是某种文化自觉。

  美是一种自觉后的自信,独断与盲从都会与美绝缘。当我们的自我意识觉醒,意识到我的生活从哪里来,要活成什么样子,而不是为别人的目光而活,那时,我们才能真正谈得上“美美与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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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典型佛教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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