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次踏入典当行的女孩,只想为消防员男友准备一份礼物

x
用微信扫描二维码
分享至好友和朋友圈

  

  我从业的这家典当行是集团公司下属的一个小店,坐落在信义路中段,地理位置优异,面积不大,柜台呈“冋”字形摆放,主要用于陈列绝当品,办理抵押手续则是在里面的业务部。
光顾典当行的老客户居多,每天都有人因为好奇进来瞅瞅问问,不少路人过店门时会侧目,但鲜有停下脚步的。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一个落满灰尘的职业,一个承袭旧时代的行当,感觉与己无关。其实不然,典当行和银行的属性大抵相同,起着融资的作用,并且手续更简便。
刚入行的时候就听师父说,典当行虽小,却氤氲着这世间你所能想到和想不到的故事,承载着许多喜怒哀乐甚至悲欢离合。
我在典当行工作的年头不算太长,但发生在这里的一个温暖又感伤的故事,至今让我印象深刻。
1
一年前的一个下午,店里没有客人,我在手机上查看最新的朋友圈留言,有人在询问一款手表的报价。一抬眼看见一个女孩在门前踯躅,犹豫着要不要进来,她穿了件白得亮眼、宽宽大大的面包服,一条黑色铅笔裤,黑面白底运动鞋,杵在门边显得格外惹眼。我招呼她进来看看。
女孩涨红了脸说从来没有进过典当行,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她五官不是特别精致,但皮肤细白如瓷。
她进来后显得拘谨,怯生生地问,什么东西都能当吗?
我反问她想当什么东西。
她没有马上回答,探询地扫视过柜台里的陈列品后,眼神中出现些许释然。她指着一款相机然后说了个型号,问能当多少钱。我回答她要看了实物才能估价。她道过谢后就走了。
第二天中午,女孩果然拿了相机过来,是一款九成新的徕卡M,鉴定师秦老师给出了13000的估值,女孩很开心,说只需要3000。但典当物品需要出具物品所有权证明,女孩却没有,说相机是刚考上大学的时候,家里作为奖励买的,带过来上学也没想着要带发票啊。
我们告诉她,学校开个证明,能证明东西是她的也成。她嗫嗫嚅嚅地说不想让学校和同学知道自己在当东西。
秦老师把相机装进盒子还给她,不紧不慢但不容置疑地说,没有所有权证明肯定不行。然后和我交换了个眼神。
一个能给孩子用这款相机的家庭,怎么会给不出3000块的零用钱?不过这个相机可以当13000,她却只要3000,从这点判断,相机应该就是她的。但是送来典当行的物品都必须保证它的合法性,为了避免出现不必要的麻烦,证明材料是必不可少的。
2
我把女孩引到一旁的沙发,给她倒了杯水。在典当行,当品的真伪由鉴定师把关,而对当户偿还能力的判断就是每个从业人员的基本技能了。
我刚一坐定,女孩就用哀求的语气说:我很需要这笔钱,帮帮忙好吗?
我没有直接接过她的话题,而是问她就读于哪所学校、几年级了。
她说自己大二了,是一所985院校的学生,近年来的录取分数线都在600左右,看来女孩是个品学兼优的乖孩子。
接着我又问了她一个必须问的问题——资金用途。
她脸又红了,支支吾吾地说想给男朋友买生日礼物。
这是一个简单又常见的答案。
我随口问,男朋友是你同学?
她说不是。回答完后,她等待我的下一个问题,见我停顿着,便接着说,是消防队的。
我注视着她点了点头,没有立即说话。谈判时,适时的沉默反倒能得到更多的信息。
女孩沉默片刻后继续说,想给男朋友买个手机,他手机内存小,卡得厉害,照相也不是很清晰,给他选了个128G的,但是钱不够。
我又点了点头。
她接着说,不方便找家里要钱,家里还不知道她恋爱的事。说到这里,她欲言又止,神情里有些无奈也有几分明显的倔强。
我问,你打算当几个月?怎么还钱?
她说,三个月应该能还上;钱的话就做家教啊,然后平时省点儿,把零食戒了,本来零食吃多了容易长胖。说着伸手从背包里摸出块士力架递给我。
我笑着摆摆手,说这玩意儿的确热量太高。她还是把士力架放在了我面前。
我告诉她,证明材料是必需的,不用写抬头,所以你去找学校的时候,就说相机坏了要寄出去修,因为发票和保修单找不着了,所以请学校开个证明,就写某某同学的什么什么相机购于某年某月,记着把型号写准确就可以。
女孩松了口气,瞪大眼睛问我,就这么简单?
我说,是啊,就这么简单。
临走的时候,她提出加我微信,说回去把证明拟好了发给我确认后,再去找学校盖章,怕写错了不敢去找第二次。看来她是个谨慎、胆小、循规蹈矩的孩子。
3
当天晚上,女孩就照我说的,拟好了证明,发过来给我看过后,说第二天办好了马上过来,因为距离男朋友的生日一周不到了。
第二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女孩来了,因为资料齐全很快就办好了相关手续。拿到钱后,她亲热地拉着我的手摇了摇,说谢谢,然后像只欢快的小鹿,跑了出去。
出于好奇,我翻看了女孩的朋友圈,她没有设置查看权限,很早以前的都能看到。
女孩的朋友圈几乎没有什么转发,也很少出现九宫格图片,大部分是单张,最多四张,偶尔会有拼图,不少图片是做过的,加了文字、边框或者图标。她自己的照片频繁出现,正面、侧面、背影都有。
看得出她喜欢喝奶茶,经常有手握奶茶的照片,也有布偶和手办,两张电影票、两双鞋和两只手的图也经常出现,还有一些歌曲的截图和不少“爱一个人就是和他听同一首歌”“爱一个人就是和他穿同一款鞋”“爱一个人就是闭着眼睛任他带你走”之类的句子。
一个有名高校的女生和一个有着严明纪律的现役军人是怎么走到一起的,我有些好奇,于是在微信上问她。
他是我们的军训教官。她回答我。
这个答案并不离奇,虽然我知道部队对军训教官有明文规定,不允许和学员谈情说爱,但感情这种事,不管放在哪个时间、哪种背景下,都是合情合理的。
我说想看看教官,但是翻完朋友圈也没找着。我在句末加了个笑出两滴泪的表情。
她回了我同样的表情,然后发了几张合影过来。小伙子长得眉清目秀,竟然和她有几分夫妻相。我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这句话意外地拉近了我俩的距离,她听后很开心,说不是一个两个这么说了,然后信心百倍地说,如此看来,他俩真的是命中注定应该在一起的。
女孩说,他人特别好,她好多同学对他印象都很好。
我饶有兴趣地问她,怎么个好法。
她说,他满满的正能量。
比如呢?我问。
他很阳光、积极,有责任有担当,富有同情心,懂得感恩。她回答得认真而刻板,像德育老师的评语。
大概一个星期左右,看见女孩在朋友圈发了张蛋糕的照片,还有一张主题餐厅的背景墙,文字是“陪你过余生所有的生日”。
我去留了个言“生日快乐”。过了会儿收到她的回复“谢谢,多亏了有你们”。
多亏了有你们。这话听不少客户说过,特别是初次接触我们这个行当的。
4
女孩朋友圈的照片展示的都是她自己生活和心情的点滴,完全一幅鲜活的少女图鉴。
看得出来,她和男朋友偶尔才能聚一次。有一次见她发了张手指的图,写的是“看,又长这么长了,等你来剪。”我留意看了下指甲,应该是三四周的长度。
一张沾满雨滴的窗玻璃的图,配的文字是“认识你以前,我爱笑;认识你以后,我不仅爱笑,也爱哭” 。
两根挨在一起的冰淇淋,配着甜腻的“靠着你慢慢融化”。
三个月当期快到的时候,我在微信上给她发提示,让准时来赎当。她说日历有添加备忘事项,会如期过来,然后说好有成就感,原来都不知道自己攒钱这么厉害。
我问,做家教?
她兴致勃勃地回答,是啊,三个呢。
“教什么?”
“英语。”
“英文专业?”
“不是,学的电子信息,不过英语成绩还算过得去,原定明年考雅思的。”
“打算出国?”
“原来是有这打算,不过现在……”
话匣子就这么一问一答地打开了。女孩告诉我,本来是想毕业后去英国的,但是现在很犹豫。原因不言自明——放不下男朋友。
她现在最开心也最烦恼的就是男朋友的事,因为他竟然完全符合妈妈给出的恋爱“四不交往”准则——不交往无稳定职业的,不交往低学历的,不交往外省的,不交往单亲家庭的。所以这事没敢跟家里透半点风声,就怕妈妈知道了横加干涉,最可怕的是她很可能会找到男孩子的单位,那麻烦就更大了,不到半年他就要退役了,等退了再说。
真心为他俩捏了把汗,看来男孩子想过未来丈母娘这关不是件容易的事。我问,退役后怎么打算?他会留在这里的吧?
女孩回答,是啊,留下来等我毕业后再做打算。他说我喜欢喝奶茶,那他就开家奶茶店,让我喝个够。
我本来还想问几句的,最后咽了下去,不忍心泼她冷水。
当期到的那天中午,女孩来了,仍然像只快乐的小鹿,卷着一股淡淡的香根草味道从门外进来,全然没有了第一次的羞涩和拘谨。
抱着相机从里间出来后,她过来和我聊天,没说几句就被柜台里的一款限量版F1赛车打火机吸引了去。她眼睛亮亮的,不可置信地指着问我,2300?这么便宜?是不是真的啊?
我说,当然是真的啊,我们有专业的鉴定师。
可以拿出来我看看吗?她把相机放到柜台上腾出手来。
我找开柜锁取出来,她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嘴里说着,他一定喜欢,肯定会喜欢的。接着又说,送人二手货好像不大好吧,然后又说新货太贵买不起啊,其实这个看上去和新的也差不多啊。
她犹豫片刻后决定买下来,把打火机握手心里,盯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用眼神问她“怎么了?”旋即,她嘻嘻一笑,说,我再当一次相机。
一刻钟后,女孩办好了全套手续,当了相机,买走了打火机。
这次的当期又是三个月。
女孩再来赎当的时候,很开心地告诉我说男朋友就快退役了。没过多久,就看见她在朋友圈开始倒计时了,数字一天一天变小,女孩的心情一天比一天更晴朗。

  

  5
后来女孩再也没有来过,朋友圈什么时候停更的我也没注意,典当行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人带着各种各样的故事进来又出去,她就这样慢慢淡出我的视线,在我的记忆里搁浅。
过了大概半年多,有位客人抱了个祖传的瓷器过来,我把他引到秦老师办公室,他小心地把包装一层层打开,取出宝贝,扔了一桌的报纸和草纸。物品入库后,我去收拾他拆下的包装,突然看见报纸上有张照片,看着有几分眼熟。
我好奇地展平这张半年前的旧报纸,上面是一则新闻报道。
“晚报记者***11月17日报道:市消防队队员***在昨天的***路民宅灭火中壮烈牺牲。
“昨天下午4时许,位于***路27号的一处民宅发生火灾。起火建筑为一处群租房,内部情况较为复杂。市公安和消防部门迅速抵达现场对火灾进行扑救。
“据悉,***仅有半个月就退役,该队员曾参加过多次特大火灾扑救工作,荣立过二等功和三等功。”
报道占了三分之一版面,记述了这位队员牺牲全过程,采访了他的领导和战友,对他的生平做了客观评价。有他两张照片,一张制服标准照,一张生活照。
我越看越觉得像女孩的男朋友,因为当初觉得他俩有夫妻相,所以对他的长相是有些许印象的。我拿出手机,翻女孩曾经发给我的照片,但是已经过期打不开了。我又去翻她的朋友圈,发现她最后一次发图是11月16日,有一张图片是键盘旁站着一个小小的小猫形状橡皮擦,配的文字是“13。当美好的东西来临时,你会很自然地闭上眼睛。”只有13天,男孩子就退役了。
我又拿起报纸看了照片,核对了日期,基本可以断定,这位牺牲的消防队员就是女孩的男朋友。
我想起她小鹿般快乐的身影,想起最后一次见她,她手握那个F1赛车打火机时眼神里的欢喜,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地捏住了,有点喘不过气来。
我点出和她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停留在那次赎当提醒。她问可不可以提前过来,因为那天刚好是周末,他请到假可以出来,两人打算去附近的古镇玩。我说当然可以,不过息费仍然要按到期计算。她说没关系。然后我祝他们玩开心,她说谢谢。
看到我的样子,秦老师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拿着报纸和手机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人生真是聚散无常啊!那个进典当行的女孩,爱得如此纯真、热烈。她曾深陷热恋无法自拔,也曾痛苦得痛彻心扉。我为此唏嘘,也不禁对这样单纯的爱心生羡慕。世间人或安稳如意,或辛苦奔波,却无不渴求亲密爱意。
希望女孩的未来充满坚韧与温柔,也愿我们能好好珍惜眼前人。
-END-
作者介绍:
四昔,瑜伽爱好者。
题图:视觉中国
- 2019 新 书 推 荐 -
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 × 译言
《企鹅布鲁姆》《我的原始生活》《活出精彩》《深海之下》
【About us】
真诚讲述世间每个平凡人的职业和人生故事
带你遇见“一千零一种人生”
本文原载于我们是有故事的人(微信ID:wmsygsdr)|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官方故事平台
转载请邮箱联系,并注明出处与作者姓名,侵权必究。投稿/转载/商务合作/咨询邮箱:wmsygsdr@163.com
本平台现已新增故事音频栏目,请关注懒人听书“我们是有故事的人”

特别声明:本文为网易自媒体平台“网易号”作者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观点。网易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

跟贴 跟贴 4 参与 11
© 1997-2019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About NetEase | 公司简介 | 联系方法 | 招聘信息 | 客户服务 | 隐私政策 | 广告服务 | 网站地图 | 意见反馈 | 不良信息举报

澎湃新闻

专注时政与思想的新闻平台。

头像

澎湃新闻

专注时政与思想的新闻平台。

242251

篇文章

2038311

人关注

列表加载中...
请登录后再关注
x

用户登录

网易通行证/邮箱用户可以直接登录:
忘记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