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水蛭和放血疗法相比,这种神秘疗法更迷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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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维坦按:梅氏通磁术现如今看起来当然感觉很喜感,但诚如文中所言,它却催生了现代临床试验中我们所熟知并喜爱的“双盲”方法与随机安慰剂控制组,实乃万幸。不难理解,在很多认知偏见中,由于观察者预期某些测试结果,于是无意识地以某种形式操纵了实验步骤,或错误解释实验结果以达至他们希望得到的结论。观察者期望效应能严重歪曲实验结果,因此需利用双盲方式进行实验来消除这效应。

  观察者期望效应最常出现于超自然现象研究中。比如我们所熟知的聪明汉斯(Clever Hans)便是著名的观察者期望效应例子。聪明汉斯是一匹懂得算术和做出各式各样惊奇技能的马,而事实上聪明汉斯不是真的懂得算术,而是靠训练员和观察者无意识下给予的暗示(例如:表情、姿势),从而得出了正确答案。

  文/Urte Laukaityte

  译/苦山

  校对/乔琦

  原文/publicdomainreview.org/2018/11/20/mesmerising-science-the-franklin-commission-and-the-modern-clinical-trial/

  本文基于创作共同协议(BY-NC),由苦山在利维坦发布

  文章仅为作者观点,不代表利维坦立场

  

  仿克劳德·路易·德雷(C-L. Desrais)蚀刻画(局部):在弗朗茨·梅斯梅尔主持的一次动物磁力法集体治疗中,人们围到木桶旁。图源:惠康图书馆

  病人大多是女性,他们围坐在一个大木桶周围,桶里装满了磁化水、玻璃粉和铁屑。桶盖中伸出数根弯曲的铁棒,病人们期待地将患病的部位按在铁棒上。木桶上连着根绳子,松松地环绕她们一圈,病人们手牵手形成一道“回路”。屋里光线昏暗,到处装着镜子以反射无形的力量,香气萦绕,玻璃琴(glass harmonica,由本杰明·富兰克林发明)超然出尘的乐声悠悠回荡。

  与此同时,一名身着考究淡紫色外套的迷人男性正绕着众人行走,一边触碰患者身上的某些部位,以疏通阻滞在这些部位的磁性流体。据观察,病患们——尤其是女士们——液体阻滞常发生在下腹部、大腿,有时甚至是卵巢处。一次治疗通常会持续数小时,最终患者会进入痊愈性的“转变期”(译者注:crisis,本义为病情突然好转或加重的转折点),出现神经性打嗝、歇斯底里的啜泣、喊叫、咳嗽、口吐白沫、晕厥及痉挛的现象,这意味着她们体内的磁性流体恢复了往常的平衡。

  这位穿淡紫色外套的男性是弗朗茨·弗里德里希·安东·梅斯梅尔(Franz Friedrich Anton Mesmer),18世纪后期,他在巴黎举行了无数次动物磁力法治疗,而以上场景正是这种疗法的真实写照。也许很多人都听说过梅斯梅尔的这些滑稽事迹,但少有人知它们在现代临床试验的发展中——尤其是1784年,富兰克林委员会与之发生接触时——起到过重要作用。该委员会在“法国国王的授意下,负责调查如今盛行于巴黎的动物磁力疗法”。

  动物磁力说风靡于18世纪欧洲,其创始人弗朗茨·弗里德里希·安东·梅斯梅尔是一位迷人的德国医师,动物磁力说令他跻身名流。他的理论称,宇宙中充斥着一种特殊而难以感知的磁性流体,绝大多数疾病(乃至所有疾病)均是由人体内的磁性流体失调所致。起初,梅斯梅尔让患者咽下铁屑,在他们周围移动磁铁,以此作为治疗手段。后来他放弃了吞咽金属、并用磁铁引导的手法:他发现,用他自己的双手或其他物体来引导也一样有效。在经历了所谓的这种“招数”的治疗后,患者会进入类似出神的状态,随即晕厥、痉挛、颤抖,诸如此类(这一阶段被恰如其分地命名为“转变期”)。理想状态下,在经历过此种磁流引导后,患者便会痊愈。

  

  《动物磁力疗法》:插画,出自埃比尼泽·西布利(Ebenezer Sibley)所著《医术要诀及超自然科学》(A Key to Physic, and the Occult Sciences,1794)。图源:惠康图书馆

  梅斯梅尔是个受过良好教育、有着非凡个人魅力的人。他与一位比自己年长的富有遗孀成婚,后者的道德和物质支持为他提供了许多便利,他的行医事业在维也纳成功地开展起来。但由于他的病患大多是上流社会的女性,其精密的治疗手段又具有强烈的情色意味,他很快便背上了恶名。他收治的一位病人是年轻的钢琴家玛利亚·特里萨·冯·帕拉迪(Maria Theresa von Paradis),人称“盲巫女”。尽管梅斯梅尔一开始貌似治好了她的眼盲,但她很快就再度失去视力重归黑暗,这位年轻的女士因此深受打击,在一段时间里甚至无法再弹奏钢琴。更糟的是,她的保护人(多半也是她的教母)对于帕拉迪搬去和梅斯梅尔同住一事也十分不满。对梅斯梅尔来说不幸的是,这位保护人恰好是奥地利大公、匈牙利女王玛丽娅·特蕾莎(Maria Theresa)。

  及至1778年,梅斯梅尔已经很不受皇室欢迎了,他身陷争议、声名扫地,只好移居巴黎。尽管医学界都反对他,拒绝向他颁发行医许可证,他仍与备受敬仰、有行医许可的夏尔·德隆(Charles Deslon)成为了搭档,而德隆是路易十六的兄弟的私人医师。结果,梅斯梅尔再次使他的治疗手段大受欢迎,赢得了许多权贵名流的青睐。事实上,仅仅过了数年,法国人对动物磁力疗法的态度就已近乎痴迷。

  

  描绘梅斯梅尔主持集体治疗的油画(局部细节,作者多半为克劳德·路易·德雷,绘于1780年左右):画面左侧可见数人将铁棒贴于眼处,右下角的女性很可能是玛利亚·特雷西亚·冯·帕拉迪。图源:惠康图书馆

  很快,梅斯梅尔和数位信徒开始组织磁力疗法降神会。等到18世纪80年代中期,所有人都对梅斯梅尔疗法趋之若鹜,忧心忡忡的巴黎医师们不得不劝说国王成立皇家委员会,调查这一疗法是否真实有效。这场狂热使梅斯梅尔赚了大钱,也令常规的医疗诊所流失了客户,这无疑是医师们忧虑的理由之一。说实在的,相较于当时主流的放血疗法和水蛭吸血疗法,我们能理解为何病人们更偏爱磁力疗法降神会。但不管怎么说,医师们的忧虑大约也确实包含了对科学真理的探求。

  巧的是,当时本杰明·富兰克林恰好身在法国,作为第一位美国大使,他此行的任务是与法国正式结盟,共同对抗死敌英国。鉴于富兰克林是一位著名的科学家,又对一种无形的力(也就是电力)做过丰富的实验,他被指派为皇家委员会的负责人。调查组成员还包括了化学家拉瓦锡、天文学家让-西尔万·巴伊(Jean-Sylvain Bailly),以及医生约瑟夫-伊尼亚斯·吉约丹(译者注:Joseph-Ignace Guillotin,废除残酷死刑、推动斩首平民化的主要倡导者,最初断头台在西方语言中以其发明人安托万·路易的名字命名为Louisette或Louison,后来改为以吉约丹的名字命名为Guillotine)。

  

  一件有趣的史实是,拉瓦锡和巴伊最后都死于断头台下——而这凶器正是得名于他们的委员会同僚。当然,法国大革命也让同样的命运落在了路易十六和他那支持梅斯梅尔的妻子玛丽·安托瓦内特头上。

  经过深思熟虑,委员会成员们认为,患者之所以能够痊愈,可能受到了两种机制之一的影响:心理暗示(他们称之为“想像力”)或某种实在的、物理层面的磁性作用。 梅斯梅尔和他的追随者们声称,磁性流体正是——用现代的话语来说——试验条件。假如继续使用现代科学语言来类比,心理暗示机制就代表着原始的安慰剂控制情境。

  因此,为了测试动物磁力法是否真实有效,他们设计了两种试验,试图将这两种可能的机制区分开来:要么被试被磁化但并不自知(没有想像力,有磁性作用),要么被试没有被磁化但自认为如此(没有磁性作用,有想像力)。试验是单盲的,换句话说,患者不知道何时进行磁化操作,这是该委员会最具创新性的科学贡献。

  

  《动物磁力说真相大白》:版画,作者佚名,画中本杰明·富兰克林正气势汹汹地挥舞着委员会关于动物磁力说的报告,半人半兽的梅斯梅尔则骑着女巫的扫把遁逃,手里抓着一袋子钱。图源:gallica.bnf.fr

  报告同时敏锐地指出,疾病很有可能慢慢自愈。实际上,在流行水蛭吸血、放血、催吐、催泻等各种疗法的时代,病人不经治疗自行好转也是常见的事。因此,出于严谨考虑,委员会拒绝了诸位梅氏通磁术师(mesmerist)的要求,并未进行纵向研究,观察患者的病情是否会在较长时间内好转。梅斯梅尔因此拒绝与委员会合作,于是委员会转向了他的首席信徒和忠实的支持者夏尔·德隆(梅斯梅尔随后对他怒加谴责)。

  读完最惊人的几例试验后,你应该能对动物磁力疗法有一些初步了解。其中最著名的一例多半受了梅斯梅尔某次治疗时的启发,这在委员会的报告中也有所提及:

  

  “一天晚上,梅斯梅尔先生与六人一同走在苏比斯王子(prince de Soubise)的花园中。他对一棵树进行了磁化操作,只一会儿,在场就有三位女士晕倒了。唯一还醒着的女性是C公爵夫人,她倚在树上,直不起身。蒙氏伯爵站都站不住,不得不瘫倒在长椅上。安氏先生是位体格健壮的绅士,他受到的影响更为严重。梅斯梅尔先生的仆人事先就被叫来,好把这几个人架走,他本已对这类情景习以为常,这次却也动弹不得。众人不得不在原地休整许久才缓过神来。”

  

  考虑到富兰克林年事已高,试验在他位于帕西(译者注:Passy,巴黎传统富人区之一)的果园中进行,德隆特意挑选了一棵杏树作为试验对象。德隆先让他选中的一位12岁男孩待在屋内,自己对杏树做了磁化。然后,他叫男孩先后抱住数棵没有被磁化过的树,每棵抱两分钟;到第四棵树时,男孩瘫倒在地,经历了一场完全的转变期。

  

  木刻画(1845年):一位梅氏通磁术师对一名女性施展动物磁力疗法,使得她痉挛起来。图源:惠康图书馆

  类似地,委员会众人让P女爵戴上眼罩,说服她相信德隆正对她施展动物磁力疗法,但事实上,他根本不在场。另一间屋子里,B小姐被告知德隆正在门后。两位女性都在三分钟内进入了转变期。报告如是描述B小姐的反应:

  

  “她的呼吸加速,双臂平展过背,扭出夸张的角度,身体前屈,全身都在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哪怕在露天环境都能听见。她用力咬住自己的手,齿痕清晰可见。”

  

  另一次试验中,试验人员请P女爵喝下数杯普通的水,并告诉她这些水是磁化过的。喝到第四杯时,她进入了转变期。这次试验的设计巧妙之处在于,此时,试验人员将确实被磁化过的水递给她(但没有告知真相),帮助她恢复知觉。她感激地喝下,随即感到好多了。最后,试验人员请德隆隔着纸屏风对B小姐进行了整整半小时的磁化操作,期间她对此毫无知觉,一直在高兴地与一位委员会成员谈天说地。然而,当通磁术师从屏风后现身,当着B小姐的面重复之前的操作时,她在短短数分钟里就陷入转变期,痉挛起来。

  

  《魔力手指》:彩色版画,作者佚名,画中一位半人半兽的梅氏通磁术师正在工作。图源:gallica.bnf.fr

  委员会得出的结论并不很出人意料:只靠想像力就能造成与梅氏通磁术一样惊人的效果。进一步说,动物磁力法本身是毫无作用的。值得称赞的是,德隆本人似乎也承认委员会的调查手段十分有力,接受了委员会得出的“‘磁性流体’并不存在”这一主要结论。但尽管事实证明磁性流体不过是想像的产物,他仍然坚持认为它具有临床应用价值。我们永远也无法知道德隆本来打算如何改进这一疗法,因为仅仅两年后,他就在一次磁力疗法降神会上去世了。

  报告于1784年发布,其中一版向大众公开,另一版由于包含了不雅内容,则只供国王览阅(编者注:高级内参……)在这里,我们找到了臭名昭著的痉挛发生的另一种可能原因,而它也令磁力疗法“危及道德”。报告指出,通磁术师通常是男性,而患者多数为女性。不仅如此,治疗过程中,“两张面庞几乎相触,呼吸交缠,一人的动作能为另一人所感受,因此两性间的相互吸引力必然被彻底激发”。他(德隆)常常与病人促膝相对,双手游移至对方下半身周围,乃至“最敏感之处”。

  明察秋毫的科学家们观察到,“患者接近转变期时,神情会逐渐变得激动,眼里发亮,这是自然欲望浮现的标志”,当然,“当事女性对此多半毫不知晓,但这逃不过医师敏锐的双眼”。由于这种疗法有成瘾性,上述情况便更加令人担忧:“她耽溺其中,反复不停,等察觉危险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报告指出,强健的女性最终必然能从此种腐化堕落的影响中逃脱,但“肉体和道德孱弱者可能会深受其害”。基于这些理由,报告建议国王尽快限制动物磁力疗法的实践。在揭发梅氏通磁术的虚假前提后,科学家们也许是担心单凭这点不足以阻止其实践,所以才加上了这些内容。

  

  梅氏通磁术医师正在占女性患者的便宜(1852年)。在他的口袋中可以看到一张毕业文凭,上书“以医疗之名为所欲为的许可执照”。图源:惠康图书馆

  报告在道德层面的论证姑且不论,它从多个方面为现代的实证研究法打下了基础。史蒂芬·杰伊·古尔德(译者注:Stephen Jay Gould,美国古生物学家、演化生物学家、科学史学家与科普作家)称报告为“这一类型中的杰作,是对理性力量和理性之美的不朽见证”,它“如今只是无人问津的故纸堆,应该将其解救出来,译成所有语言”

  报告中还有另外几点深刻见解,例如,委员会清楚意识到了实验者效应(experimenter effect)这一心理现象的存在,他们担心部分患者可能会觉得这些卓越的科学家们想要听到特定的内容,于是假称自己产生了某些感受。似乎正是这点驱使他们在研究中使用了单盲方法,并设置了安慰剂控制组。另一些心理现象让人联想起现代心理学中“启动效应”(priming)的概念,和更广泛意义上的“期待”的作用,它们在报告中多处都有提及。报告还详细描述了自我导向的注意力会如何引起我们今天所说的身心失调症状(psychosomatic symptoms)。与之相关的是,报告中有一段极其清晰易懂的讨论,围绕集体性心理疾病和更广泛意义上的集体性歇斯底里症展开,包括战争和政治动乱中产生的病例。短短5年后,法国就将陷入一场暴力革命的混乱。

  尽管动物磁力疗法的细节在现代人听来或许可笑(甚至在道德上十分可疑),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梅氏通磁术是符合最新的科学进展的。从某些方面来说,那个时代正是由各种有关无形力量——重力、电、磁、氢气等奇妙气体——的实验所定义。不同于之前时代的神秘学者,梅斯梅尔竭力给他的治疗术套上一层理性科学而非宗教的外衣。确实,尽管磁性流体并不存在,但在一个重要层面上,动物磁力疗法标志着催眠术和心理暗示法的开端。这些心理现象是真实存在的,至今仍在临床上频繁应用,从近期相关研究的数量回升里可以看出这一点。

  不论我们如何评判梅斯梅尔其人,动物磁力说和动物磁力疗法促成了一些重要进步,改变了我们如今对科学研究的看法。这段历史既让我们对自己的集体推理能力有所认知、保持谦逊,也留下了提高这种能力的新方法。用我们那博学多闻的委员会成员们的话来说:

  

  “整体来看,人类犯错的历史或许比他们自古以来的发现更有价值、更加有趣。真理是统一而狭隘的;它始终存在,灵魂中似乎只需要有消极被动的天赋就能遇到它,而不需积极主动的能量去探求它。但错误反复多变,无穷无尽;它没有实在,却是心灵所发明的的纯粹而简单的造物。在这个领域,灵魂有足够的空间来拓展自身,展示她无限的才能,和她一切美丽有趣的放纵与荒谬。”

  

  本文作者乌尔特·劳凯蒂特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Berkeley)的哲学系在读博士,也是一名作家。她研究的主攻方向包括精神病学、医学史和认知科学,但她对人类与动物生活中的一切奇闻都十分着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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