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进口简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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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秦朔朋友圈的第2309篇原创首发文章

  1904年6月1日,胶济铁路全线通车,一列车头印着“LI Hau Fen”字样的蒸汽机火车徐徐进站。这列火车纪念的是一位德国地质学家——在中国近代史上毁誉参半、既对中国地质学有贡献同时又服务于帝国主义的双面学者费迪南德·冯·李希霍芬

  对于反侵略的中国人来说,李希霍芬是个不折不扣的帝国主义者,近代山东之所以被列强窥伺、青岛之所以成为德国殖民地、济南之所以主动开埠,都与李希霍芬脱不开干系。他于1868年至1872年间,先后七次远征中国进行地质地理考察,写出了五卷带有附图的《中国——亲身旅行的成果和以之为根据的研究》,提出了“黄土成因说”,并第一个指出罗布泊的位置,祁连山山脉至今在德语中被称为“李希霍芬山脉”。


  不过,对中国人来说,最重大的意义恐怕还是他首次提出了“丝绸之路”的概念和名称。而丝绸之路,正是两千多年来古老的中国对外商贸的发轫之所。通过丝绸之路,中国的丝绸、瓷器、纸张等物品远销波斯,商人们带回了宝石、珊瑚、玛瑙、香料和药品,这就是早期的进口贸易。从2000多年前的丝路到今天的“一带一路”,纵观中国的进口史,是一部文化交流史与民族复兴史。

  丝绸之路的拓荒人叫张骞。

  公元前139年,25岁的张骞在汉武帝的支持下带领100多人的队伍从长安出发,绕过匈奴大军向西行进。他此行的目的是寻找遥远的西方盟友,一起抗击南下袭扰大汉朝廷的匈奴。20年间,张骞奔波于西域诸国和长安之间,虽然并没有带来大汉朝廷所期望的“合纵连横”,但却意外地打通了一条从长安到西域的商路,古老的东方从此打开了一扇通向世界的大门。通过这条商路,西亚、南亚、北非甚至欧洲的商人们带着自己的“奇技淫巧”进入神秘的中国。张骞成了“东方的哥伦布”,梁启超称他是“坚忍磊落奇男子,世界史开幕第一人”。

  从张骞开始,中国开始了长达2000多年的进口史,他埋下的贸易种子也让古老的东方文明与域外文明不断交融碰撞。


  文化交流是丝绸之路的主要功能。

  张骞出使西域,佛教是这一时期“进口”的最重要的文明。汉明帝时期,佛教从古印度传入中国。佛教东来,主要分为三个方向,北线是从北方沿着丝绸之路传入中原,这就是汉传佛教,东汉永平十一年(公元68年),修建了中国第一座佛寺白马寺,这是印度佛教传入中国后兴建的第一座官办寺院,有中国佛教的“祖庭”和“释源”之称,距今已有1900多年的历史。佛教传入中原,由于统治阶级的支持,一时间香火盛行,“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就是其生动写照。中线是从西藏传入的藏传佛教,南线则是从缅甸传入云南地区的上座部佛教。

  佛教传入中国,逐渐形成了儒释道三足鼎立的局面,对中国的哲学思想、文学、音乐、建筑、风俗等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一部《西游记》更是将“阿弥陀佛”融入了我们的文化基因。

  从汉肇始,丝路畅通,一直到唐朝后期中原王朝衰落。唐朝是当时世界上文明最为昌盛的国家,也非常包容,很多外国流行的娱乐方式,比如大秦杂技、安息魔术、身毒琵琶等,都进入了唐王朝。

  唐朝后期,由于契丹的崛起以及阿拉伯世界的分裂,陆上丝绸之路被切断,但中国与世界的文化交流并没有因此中断。陆路受阻,造船技术逐渐成型的大宋王朝很快开辟了海上丝路,在宋代,经广州、泉州、杭州等地出发的海上航路日益发达,开向世界的商船更多了,通过海路,中国走向世界的脚步更快也更远。以广州为起点,商人们经海南岛东面海域,直穿西沙群岛海面抵达南海诸国,再穿过马六甲海峡,直驶印度洋、红海、波斯湾,对外贸易涉及15个国家和地区,丝绸是主要的输出品。特别是元明之后,造船技术更加发达,郑和七下西洋,曾到达亚洲、非洲39个国家和地区,这对后来达·伽马开辟欧洲到印度的地方航线,以及对麦哲伦的环球航行都具有先导作用。


  到明清时期,广州作为唯一的对外开放口岸,专门和洋人做生意的十三行商人登上了世界舞台,他们甚至每年要帮助乾隆皇帝进行“海淘”。

  但平和的文化交流也就到此为止,世界变了,中国却没有变,我们的出口仍是茶叶、丝绸与瓷器,进口的却从奇珍异物到现代机械工业产品,再到思想。随着英国人将坚船利炮开到广州,鸦片战争彻底改变了中国的进口史。闭关锁国彻底让中国与世界工业革命的大潮失之交臂,中国的进口史,至此从文化交流史走向民族复兴史。

  鸦片战争后,对如何复兴中华民族,清政府和社会进行了几次探索。

  第一次探索叫“洋务运动”。清政府内部官员,以“自强”和“求富”为目标,从19世纪60到90年代开展了一场引进西方军事装备、机器生产和科学技术以维护清朝统治的自救运动。他们中的人我们大多耳熟能详,比如“鬼子六”恭亲王奕訢,还有大名鼎鼎的曾国藩、李鸿章、张之洞、左宗棠、张謇、沈葆桢等。

  他们办的企业,也成为中国近代工业的基础。他们主张学习西方的声、光、电、化、轮船、火车、机器、枪炮、报刊、学校等,他们从西方进口了先进的机器设备,建立了江南机器制造总局、金陵制造局、福州船政局、天津机器局等一批大型近代化军事工业,建立北洋、南洋海军,还借鉴西方的工业思想,建立民用工业,最著名的莫过于1872年,李鸿章在上海建立了轮船招商局。这是洋务派创办的第一个民用企业。招商局开办仅三年时间,就为清政府回收了一千三百多万两银子,还将业务发展到外国,打破了外国航运公司的垄断局面。而“招商系”绵延不息,今天的招商局、招商银行、招商蛇口,甚至平安集团都与100多年前李鸿章建立的轮船招商局一脉相承。


  但“师夷长技”终是难以制夷,进口器物,而不进口先进思想,清廷的这一场内部革新最后以失败告终。1895年的甲午战争惨败,宣告了“洋务运动”的失败。从此,中国民族复兴的进口史,从器物转向思想。

  维新运动就是第一次“进口”思想——君主立宪制在中国的实验。

  今天来看,清廷的维新运动显得有些幼稚,以康有为、梁启超为代表的维新派人士希望通过一个没有实权的光绪帝进行倡导学习西方,进行一场资产阶级改良运动。虽然最终免不了失败,但这也第一次证明了“进口思想”的强大,短短的103天,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次资产阶级思想启蒙运动,为中国人民对自由民主的探索开辟了一条新道路。

  在从西方进口的两剂药方之中,改良只是其中的一剂,虽然英国、日本都成功了,但在中国却千难万难。无奈之下,稚嫩的中国人,只好将目光投向另外的一剂——暴力革命。法国大革命、美国建国,都是暴力革命成功的典范,以孙中山为代表的革命先驱,在对改良绝望之后,从学英国、日本到学法国,要推翻中国封建王朝,建立一个朗朗乾坤世界。

  同样是暴力革命,十月革命的一声炮响,另一群革命先驱们把目光投向了刚刚成立的苏维埃共和国,把马列主义带入东方。这可能是中国2000多年进口史中最具挑战性的决定,陈独秀、李大钊、毛泽东等先驱,在全国只有几十名党员的情况下建立中国共产党,从浙江南湖上的小画舫起航。在此后的30多年间,他们化“进口”为“内生”动力,打败了同样暴力革了清政府命的国民党,将中国引入新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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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国后的中国进口史,则非常有趣地将器物与思想的进口相融合。改革开放后的上世纪80年代,被称为中国继“五四运动”之后,第二次思想启蒙运动的10年。在这一过程中,既有由官方发起的思想解放运动,西方经济学思潮带来的对中国计划经济的反思、修补,在吴敬琏、厉以宁等经济学家的推动下,中国经济黄金30年开启。也有民间的文化运动,从西方传入的人道主义讨论、文化热,如一股旋风,席卷了上世纪80年代的华夏大地。在这一阶段,我们既进口技术和商品,又进口文化,既学习欧美,又反哺世界。中国的进口以另一种形式将文化交流和民族复兴融为一炉。

  2000多年前从长安出发,无论是带着政治使命的张骞还是对着破败的西域古道给它命名的李希霍芬可能怎么也不会想到,丝绸之路会以今天“一带一路”的形式在全球重新焕发活力。他埋下的贸易的种子,今天结出了累累硕果。今天的中国,已经成为世界第二大货物贸易进口国、第二大服务贸易进口国,货物和服务年进口值均占全球1/10左右。2018年11月5日,中国在上海召开国际进口博览会,以“主场外交”姿态迎接世界。一部中国进口史,写尽中华民族的光荣与苦难,崛起与奋斗。

  参考资料:

  1.《日常生活中的进口史》,上观新闻

  2.《极简中国进口史》,国际在线

  3.《李希霍芬:双面学者的山东故事》,齐鲁周刊

  4.《中国进口这些年,相关政策经历了哪些变化?》经济观察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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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片 | 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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