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争霸中的木渎灵岩山麓:历史与传说丨大象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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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来源:克念|近代史论语(ID:history-lunyu)

  公元前510年,西欧的古罗马刚进入共和国时期,此年东亚的吴国南征越国,在檇李(今嘉兴桐乡)决战,揭开了两国长达三十七年的争霸序幕。当时吴国的君主阖闾、主将孙武以今木渎地区的灵岩山麓为政治中心,穹窿山麓为军事中心,厉兵秣马,一战而戡平越国。

  十四年后,越王允常卒,其子勾践接位,吴军再次乘虚伐越,两国又战于檇李,吴王伤重而死。后阖闾之子夫差继位,日夜勒兵整训,意图报复。勾践得知此消息,遂先发制人,率军攻击吴国,夫差迎战。

  前494年,两军对阵于夫椒(今洞庭西山岛),勾践败绩,愿意“委国为臣妾”,夫差不听伍子胥劝阻而同意之,吴越有了十二年的和平。

  此后越国筚路蓝缕,艰辛复国,而吴王则雄心勃勃,四出征讨。据传说,他还修建姑苏台和馆娃宫,以逞其酒池肉林之志,因此王都木渎地区愈发繁盛,成为当时江浙地区的中心城市。

  于是该镇的山水风物也成为历代文人雅士游览、吟咏、描摹的对象,由近两千多年前至今,流风不衰。

  

  1.

  今天的木渎,在苏福路严家花园入口有栋四柱三间的金山石牌坊,游客流连于此,定会注意到在“吴越名镇木渎”的横额两边有副楹联如下——

  上联:“相对是名山,残霸宫城、苍厓云树,铢衣劫阅三千载”;

  下联:“此中有古镇,勾吴创业、香水流芳,裙屐人来五大洲”。

  此联的作者为前苏大教授钱仲联(1908—2003),是著名的古典文学专家,其本身也是出色的诗词作者。对联中,他正是化用了吴文英(号梦窗,1212—1272)的《八声甘州·灵岩陪庾幕诸公游》:

  “渺空烟四远,是何年、青天坠长星?幻苍厓云树,名娃金屋,残霸宫城。箭径酸风射眼,腻水染花腥。时靸双鸳响,廊叶秋声。

  “宫里吴王沉醉,倩五湖倦客,独钓醒醒。问苍波无语,华发奈山青。水涵空、阑干高处,送乱鸦斜日落渔汀。连呼酒、上琴台去,秋与云平。”

  后人评价,梦窗词“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拆碎下来,不成片段”,是说他的词文采斐然而缺乏逻辑,也因为用典过多而涵义晦涩。此评用于上述这首《八声甘州》上,实属诚然。

  短短一首词中,吴文英几乎涉及了所有关于灵岩山(以及木渎镇)的吴越往事,这对不明所以的读者而言,的确是一种知识学上的挑战。而着意研究春秋末年吴地文明的有心人,却可以顺着该首词的的注释,而钩沉由神话、传说、历史、故事而构成的画卷,其来自近三千年前,色彩瑰丽而层次丰满。

  词人用一句“名娃金屋”,将词意从地理过渡到历史。“娃”就是美女,指的是吴王夫差在山上建造馆娃宫这座“金屋”,以娇宠美人西施乃耽于逸乐。

  相传公元前494年,吴越争霸而越国战败,范蠡一方面劝告越王勾践忍辱负重,“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一方面向夫差献上诸暨浣纱女西施,用美人计以消磨其王霸雄图和建设意志。

  据说西施还负有刺探敌国军事情报的秘密任务,是中国最早的女间谍云云,她重要“业绩”之一就是使吴国修建了运河“采香泾”,其用意与战国时代韩国间谍使秦国修建“郑国渠”相仿。

  灵岩山又名“象山”,其上山途中第三座石亭名曰“落红”,取意《华严谒》中的“象王行处落花红”。从这儿向左走几十步便是香火旺盛的观音洞。相传这方湫隘阴湿的小山洞曾经是“战犯”勾践的养马之处。其实越国曾“使范蠡与大夫柘稽行成,为质于吴”(《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而勾践应该没来过吴国的都城区木渎。

  2.

  但传说对此显然毫不理会,仍认为某时西施会从山顶的馆娃宫拾级而下,和被羁留于此的勾践一起共伤亡国之痛,也密谋了许多战略上的布置:为方便今后越军从太湖攻入吴国都城,必须在太湖与灵岩山之间开辟运河。

  也是巧合,二十里开外的太湖东岸有座叫“香山”的小丘,正是宫娥美人所用天然香料之采摘地,于是西施建议吴王,为方便采供起见,可在灵岩山脚挖掘水道至香山。

  她镇日颦眉捧心,郁郁不乐,难得有如此主动要求,夫差自然乐于效命,于是举目弯弓指向太湖,命令工匠民夫沿着箭头的射向修建运河。

  此河道以规划方式名之曰“箭泾”,以修造用途名之曰“香泾”或“采香泾”,至今仍在灵岩山下笔直地向西伸展,默默流淌。游客徜徉于此,很难想象如此狭窄的河浜怎能运送来自太湖的五万灭吴大军?

  但不管如何,春秋末期的木渎镇及其周边地域的确是“残霸宫城”的所在。近年来木渎春秋古城遗址的再现天日,已经为传说找到了切实详尽的科学证据——灵岩山的周围区域有可能就是勾吴最后两位君主(阖闾、夫差)的王城。

  所以可以肯定的是,吴国面对敌国的入侵,灵岩山麓的确会是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防线。从军事地理来看,越国大军北上,由太湖经西山岛至香山,最后沿采香泾直扑木渎,应该是一项直接精确的攻略方案。

  “西施”是春秋时期对美女的总称,就像当时的“扁鹊”是对神医的总称。其人或然存在,但可能与吴王或吴国的兴废毫无关系,就像真实历史中的唐寅与“秋香”毫无关系一样。

  但传说本就是民间对于真实历史的通俗化诠释,也可看成是碎片状的文献集成和考据参证,其中的想象成分可看做是符合世俗道德和民众期望的文化载体,而流传的范围与时间甚至比真实的历史更宽阔、更有效、更长久。

  所以,至少从东汉开始,关于灵岩山麓的春秋故事就和文献史料糅合在一起,具有深厚的美学、文化学和社会学意义,无法也没必要分开。

  学术中的疑问不因此减低了人文中的审美,千年后吴越早成遗迹,而临对箭泾,依旧是“酸风射眼”。

  勾践的复仇之路并不顺畅,因此卧薪尝胆达二十年之久。历史中的夫差虽然刚暴雄猜,却也励精图治,锐意进取,否则以一个边鄙小国的地位,绝没有力量“北会诸侯于黄池,欲霸中国以全周室”(《史记·吴太伯世家》)。

  但传说中正好相反,所谓“宫里吴王沉醉”,夫差的荒淫无聊几被坐实。话说苏州故老都相信,馆娃宫内有“响屧廊”,“相传吴王令西施辈步屐,廊虚而响,故名”(《吴郡志·古迹》),只要西施穿上木屐,腰系铃铛,在琴台上翩翩起舞,如风铃般清脆的乐声就会响起,总是让夫差如痴如醉;山上又修筑了“玩月池”,让西施能在其中泛舟采莲以缅怀浙中的家乡。

  3.

  甚至有些评论家把夫差的“山顶行船”与隋炀帝的“陆地行舟”相提并论,来讽刺专制君主的奢侈无道。

  揆诸史乘,对于这段事实最准确的记录当属《史记》,而此中没有提及过西施以及相关故事。

  在该书的另一段文献中,汉初名臣陆贾曾对高祖说,“昔者吴王夫差、智伯极武而亡”(《史记·郦生陆贾列传》),意思是夫差之败,在于轻用民力而穷兵黩武,以至于军中精锐尽灭,社会残破凋敝,最后不堪宿敌越王之举国一击,并没有说到他是因贪恋美色、穷奢极欲而灭亡。

  公元前476年,越军第二次侵吴,虽然吴军因常年征伐,“轻锐尽死于齐、晋”,但还是坚决抵抗,王都内外成了战场。勾践不敢撄其锋,于是坚城顿兵,北起灵岩山,南至姑苏山,越军将木渎区域团团困住竟达三年之久,围城中的惨况,定有史家不忍言处。

  公元前473年,吴国被越国所灭,夫差后悔不用伍子胥当年请诛勾践之言,愧恨交加而自杀。死前他令属下将白布遮盖遗体的头脸,因为“无面以见(伍)子胥也”(《史记·越王勾践世家》),从此死者以白布覆面成为吴地丧仪中的惯例,流传至今。

  据说夫差的墓地就在如今高新区的阳山—通安地区,距离木渎也并不太远。

  灵岩山的最高处为琴台,据说曾登临于此的清朝康熙皇帝为之题诗:“香水通流明若鉴,琴台列石势如拳。”这里的“香水”就是前述的采香泾,而琴台的确除了嶙峋怪石以外一无建筑。

  以目前考古发现的木渎春秋古城的规模来比照,馆娃宫的建制似乎远比想象中的宏大,估计琴台只是整个山巅宫殿群的轴心。

  民国时期的灵岩山寺监院妙真法师(1895—1967)在三十年代整修庙宇时,因为经费短绌,仅修复了馆娃宫遗迹吴王井、智积井、玩花池、玩月池等,是为目前我们见到的西花园,而琴台之荒烟蔓草,响屧廊之不知所踪,尤其令人遗憾。

  古人言之凿凿,令我们不得不信馆娃宫确实存在,那位为国牺牲的浣纱女西施确实存在,范蠡和伍子胥斗智斗勇,最后越兴吴灭的往事确实存在。只是千载以下,我们能触摸的只是几页残卷中的只言片语和山巅乱石中的一方石碑。

  公元前333年,勾践五世孙越王无彊被楚威王所杀,越国所占的吴地尽为楚国郡县之,王族四散至闽粤和中南半岛各地,强盛近两百年之久的古吴越时代正式结束。

  兴亡百姓皆苦,不变的唯有香泾潺潺,“腻水染花腥”,词人到此,也只有长叹“问苍波无语,华发奈山青”而已。

  梦窗先生又说,“时靸双鸳响,廊叶秋声”,那双木屐清澈的敲击声,只是映衬出时光的流逝,非关历史,只关心情。在秋后的某一天,供我们这些后生小子凭吊伤怀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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