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合同法》第110条继续履行除外情形的理解与适用 —— 从一起租赁合同纠纷切入

x
用微信扫描二维码
分享至好友和朋友圈

  

  案件概述

  2015年7月,某知名零售企业A公司与某知名地产企业B公司签署《租赁协议》,约定B公司按照A公司要求在B公司享有的指定地块上建设建筑物及设施设备后,出租予A公司用于经营大型零售超市;约定2017年11月15日为A公司进场日;2018年5月15日为交付日;2017年11月15日至2018年5月15日期间为免租施工期,租期为自免租施工期届满的次日起二十年。2017年4月20日,B公司向A公司发送《终止合同通知书》,以发生了不可控情形为由要求解除《租赁协议》;5月18日,再次向A公司发送《终止租赁合同的再次提示函》。2017年5月,A公司遂提起仲裁,请求B公司继续履行《租赁协议》并承担违约责任和赔偿损失。

  《租赁协议》约定:甲方(B公司)违反本协议其他条款的规定或违反其应承担的义务,且乙方(A公司)就上述行为向甲方(B公司)发出书面通知后的六十(60)日内仍未能纠正时,甲方(B公司)构成违约,甲方(B公司)应当向乙方(A公司)一次性支付违约金人民币伍佰万元,如该等违约金尚不足以赔偿乙方因此遭受的损失,则甲方(B公司)还应当向乙方(A公司)赔偿该等损失。乙方(A公司)并有权在给予甲方(B公司)书面通知(“终止通知”)后终止本协议。

  1

  提出问题

  在本案中,B公司在没有提供证据证明确实存在影响合同履行的不可抗力的情形下,其于进场日前发出的将来不再履行《租赁协议》的意思表示显然已构成预期违约,应当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故本案最主要的审判焦点在于A公司要求B公司继续履行《租赁协议》的请求是否能得以支持。

  《合同法》第107条[1]赋予了守约方选择违约方承担违约责任方式的权利,包括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赔偿损失等。但第110条[2]但书内容又排除了在特定情形下守约方要求继续履行的权利,第110条采用的是我国法律法规常用的“但书”立法技术。该但书内容较为概括,实践中存在理解上的争议和适用的难度。

  从立法目的分析,第110条但书对于第107条继续履行的排除规定,主要是基于维持经济效率与公平正义、权利实现与秩序稳定之间的平衡。也就是说,法律不是盲目维护守约方的权益,需综合权衡履行的成本代价,尽可能以最经济高效的方式达到弥补守约方损失的目的。但遗憾的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好的立法目的并没有采用好的立法技术得以完美展现。在第110条但书本身规定不明确的情形下,目前也没有任何司法解释对其进行明确的解释与说明,比如:何种债务标的不适于强制履行?履行费用过高的标准是多少?合理期限是多长时间?所以难以从法条本身进行直观分析适用的具体情形有哪些。因此,我们只能通过“摸着石头过河”的心态,审慎地在司法实践中通过鲜活的判例尝试去明晰符合第110条但书规定的情形。在下文中,笔者将通过上述真实的案例,尝试总结归纳如何正确适用第110条,希冀为今后相关立法及审判工作尽到抛砖引玉之用。

  2

  具体适用情形分析

  根据一般法理学原理,案例分析应分别从法律主体、客体及其他案件因素展开。笔者将采用同样分析路径剖析第110条但书的具体适用情形。

   从主体角度分析是否适于继续履行

  本案中,法律主体为A公司和B公司。双方作为各自行业内的知名企业,具备合法从业资质,双方基于真实意思表示签署了《租赁协议》,且不存在《合同法》第52条规定的合同无效情形。因此,《租赁协议》从法律主体的合法性上是可以继续履行的,并不存在法律上的限制或禁止性情形,也就是第110条但书第(一)项中规定的“法律上不能履行”情形。

  反推之,根据《民法总则》第143条的规定:“具备下列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有效:(一)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如果本案中B公司在签署合同后丧失民事行为能力(如营业执照被吊销),则由于B公司存在违反法律的情形,B公司作出的任何行为都将不发生法律效力,B公司也不可能向A公司交付符合合同要求的租赁物。因此,在法律上,《租赁协议》因合同主体不合法,已无法继续履行。同理,如B公司丧失的是从业资质,即B公司已无法继续完成租赁标的物的建设,也就不可能向A公司完成交付,同样属于“在法律上,无法继续履行”的情形。

  应强调的是,债务人被吊销营业执照等并不当然导致债务人丧失法人主体资格情形,债权人仍有权向债务人主张损害赔偿。债务人因注销登记等导致丧失法人主体资格的情形,债务人亦有权按照相关法律法规向相关责任人主张损害赔偿。

   从事实角度分析是否适于继续履行

  如B公司在签署合同后并没有丧失法人资格或从业资质,仅仅丧失对案例中指定地块的使用权。就《租赁协议》的效力而言,B公司是否享有指定地块的使用权并不影响协议的有效性,此种情形下,法律上并不存在阻碍《租赁协议》履行的限制性或禁止性规定。但是根据“房随地走”的规则,从事实上,B公司已不可能在指定地块上建设符合A公司要求的建筑物及设施设备了,也就是《租赁协议》从事实上已无法履行,此应属于第110条但书第(一)项中规定的“事实上不能履行”的情形。

  应注意的是,如本案存在法人主体不适格或第52条规定的合同无效情形导致《租赁协议》无效的,《租赁协议》当然不能继续履行。但此处“不能继续履行”是基于合同无效导致自始不能履行的法律后果,而非违约责任形式的排除。因为承担违约责任的前提是合同合法有效,故合同自始无效导致的履行不能并不适用于第110条但书第(一)项的规定。

   从客体角度分析是否适于继续履行

   1. 标的物灭失致使事实上不能履行

  根据物是否有独立特征或是否被权利人指定而特定化可将物分为特定物与种类物。特定物是独一无二,不可被替代的;而种类物是具有共同特征,以品种、质量、规格确定,且可以被替代。如在合同履行中,合同标的物为种类物并灭失的,仍可用同种物替代,故不会影响合同的继续履行。而合同标的物为特定物且灭失,因其不可替代的性质,也将导致合同在事实上无法继续履行。因此,如标的物为特定物的,标的物的灭失也属于第110条但书第(一)项中“事实上不能履行”的情形。

  此处应注意区分与不可抗力导致标的物灭失的区别,根据《合同法》第117条[3]的规定,因不可抗力如自然灾害等导致标的物灭失,合同无法履行的,属于可免责情形,即合同无需继续履行且双方亦无需承担责任。而非因不可抗力如因特种标的物质量不合格导致灭失的,债权人基于第110条第(一)项规定无法主张继续履行合同,但其仍有权主张债务人承担其他形式的违约责任。

   2. 持续给付义务及消极义务不适于强制履行

  租赁合同属于双务性、继续性合同,出租人对承租人负担的重要义务是交付合格的租赁标的物并使租赁标的物始终处于适租状态,包括但不限于适于使用、收益等义务,以及在租期内出租人要保证承租人在不受其本身及第三人的干扰或妨碍的情况下对租赁标的物进行使用和收益。

  本案中B公司的合同义务主要分两类,第一类是自筹资金按A公司提供的标准对租赁标的物进行设计、建设、安装施工,按合同约定标准交付合格的租赁标的物。第二类是保持租赁标的物及设施设备的(包括但不限于电梯、供水、供电、燃气、消防、空调等系统)的正常运作,维持租赁标的物在租期内一直处于适租状态,并且租期内B公司本身(同时保障第三人)不得干扰、影响、阻碍A公司正常使用租赁标的物。

  关于第一类涉及的设计、建设、安装施工义务均属于持续给付义务,即债务人需在较长的一段时间内持续作为,会在较长时间段内严重介入债务人的日常经营或生活,甚至将导致双方利益交错[4]。因此,要保持持续性给付义务的正常履行,双方的合作、信赖、谅解是不可或缺的。首先,双方之间的信赖、谅解是绝对主观的,是无法通过强制履行措施予以控制的;其次,前述“严重介入”意味着持续给付义务的履行会对债务人行为空间及时间产生一定的限制,该种限制同样是无法通过强制履行措施手段可予以持续性控制的,因此,持续给付义务不适于强制履行。关于第二类合同义务属于消极合同义务,即要求B公司予以不作为。该类不作为的义务亦属于绝对主观的,无法通过对B公司施予强制执行措施而实现。因此,消极合同义务也不适于强制履行。

   3. 概括性义务不适于强制履行

  本案中A公司的请求内容为:“B公司继续履行《租赁合同》”,并未明确履行的具体内容,而《租赁合同》包含的合同义务又是繁多且冗杂的,如前所述既包含人身属性的合同义务,也包含消极合同义务等等,不胜枚举。此种情形下,裁判机构也无法明确继续履行的具体内容。如裁判结果一方面支持了继续履行,但又未明确履行的具体内容,这无疑是给执法部门“执行难”雪上加霜。为此,《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第四百六十三条规定:“当事人申请人民法院执行的生效法律文书应当具备下列条件:(一)权利义务主体明确;(二)给付内容明确。法律文书确定继续履行合同的,应当明确继续履行的具体内容。”该条的立法目的在于:为实现强制执行的高效化,裁判机构作出支持当事人继续履行的请求的裁判文书时,应明确履行的具体内容。强制执行的高效化实现是彰显生效法律文书的严肃性、强制执行的权威性和司法的公信力重要体现。如果经裁判确定的权益在申请强制执行后仍难以实现,会使得广大群众对法院、仲裁机构等争议解决机构丧失信心,直接影响诉讼及仲裁的公信力。换言之,只有生效裁判文书确定的权益能够通过高效的强制执行措施得以实现,才能树立司法权威和构建社会诚信。因此,如当事人请求继续履行的内容过于笼统、不够明确,而履行内容的不明确将直接导致实践中难以实现强制执行的高效化,同样属于债务标的不适于强制履行的情形。

  从履行成本分析是否适于继续履行

  民法学家江平教授曾对《合同法》评价为:“在价值取向上,该法兼顾经济效率和社会公正,交易便捷与交易安全,既注重有利于提高效率,促进生产力发展,又注重维护社会公益,保护消费者利益,维护市场经济的道德秩序[5]。可以看出《合同法》的作用不仅在于保护合同当事人的合法权益,维护社会经济秩序,还在于确保经济的高效性,使合同当事人尽早从已不完备的合同关系中解脱出来,重新投入市场交易环境中去。而对于是否“高效”的判断,可对应为对第110条第(二)项中“履行费用过高”的判断,笔者认为可以采用比较分析方法,一方面对强制(继续)履行成本与守约方因继续履行所获收益进行纵向比较分析;另一方面对合同强制(继续)履行成本与损害赔偿进行横向比较分析[6]。

  1. 履行成本远大于履行收益的不适于强制履行

  纵向比较分析,即当强制(继续)履行成本大于守约方因履行所获取的收益时,显然没有“高效”实现合同目的。本案中,《租赁合同》的合同目的即为A公司占有并使用租赁标的物20年用于经营大型零售超市。而强制(继续)履行《租赁合同》就需要执行部门“强制”B公司按照合同要求完成全部建筑物及设施设备的施工,同时在长达20年的租赁期限内“强制”B公司保障租赁标的物始终处于适租状态,而且B公司不得干扰、影响、阻碍A公司正常使用租赁标的物。即使不考虑执行部门是否能通过强制履行措施要求B公司完成上述合同义务,仅从强制成本上考虑,执行部门需要在20年的租赁期限内一直监督B公司是否履行合同义务,将耗费执法部门大量的资金、时间与人力资源成本。并且,在双方已恶化的合同关系中,很可能在强制(继续)履行的过程中再次出现新的纠纷,此时,不仅又需要耗费司法资源处理新的纠纷,而且再次引发了交易市场的不稳定。而A公司因合同继续履行所获取的收益主要为经营零售超市的风险盈利。显然,强制(继续)履行的成本远大于合同履行所获取的收益。并且执行部门作为国家公权力部门,如仅在一宗执行案件中就耗费如此多的资源,实在难以想象在面对不计其数的执行案件时,该如何权衡以自身有限的资源平等处理每一宗执行案件。因此,当强制(继续)履行成本大于守约方因继续履行所获取的收益时,应属于第110条第(二)项规定的“履行费用过高”的情形。

  2. 履行成本远大于可弥补损失的损害赔偿金额的不适于强制履行

  横向比较,即当守约方损失可以通过损害赔偿得以补偿,并且强制(继续)履行成本远大于损害赔偿金额的,同样属于没有实现“高效”的经济效率。在本案中,《租赁协议》已明确约定B公司违反协议时,A公司有权解除合同,且B公司应当一次性支付五百万人民币的违约金。显然,双方在签订协议之时,就已对各方可能存在的违约行为以及违约行为可能造成的损害做出了充分的预估,并已在协议中通过赋予提前解除权以及明确具体违约金额的方式保障守约方的合法权益,即双方已认可经济损害赔偿是可以弥补守约方损失的。当强制(继续)履行的成本过高,且经济损害赔偿足以弥补守约方损失的情形下,为保障经济效率,应尽快让双方从恶化的合同关系中解脱出来,故不宜采用继续履行方式作为违约责任的承担形式。

  西方学者现提出“效率违约”理论,认为发生违约责任时应优先采用损失赔偿。除非损害赔偿不能充分救济的情形下,才能支持继续履行[7]。但笔者并不认可将“损失赔偿”视为优于“继续履行”的违约责任形式,因为法律应该是鼓励公正、诚信兼顾效率,不能顾此失彼。一旦法律即行为规范本身都发生倾向,必然导致人们思想和行为的倾向,容易产生“反正赔钱就能了事”的恶念,不利于社会诚信的构建,也将严重贬损合同对当事人的约束力,不利于交易市场的稳定。

  从债权人提出继续履行请求的时限上分析

  第110条但书中第(三)项要求债权人在“合理期限”内提出继续履行的要求。该项法条所体现的立法目的应与“除斥期间”相同,即权利人在一定期间不行使权利,该期间经过后即发生权利消灭的法律效果,主要目的在于稳定民事法律关系和维护社会的正常秩序。如法律赋予了权利人权利,但不对其行使权利的期限作出限制,则可能导致许多民事法律关系无限期处于不确定状态,交易市场也就处于无期限的不稳定状态,容易造成社会秩序的紊乱。因此,法律有必要对权利人行使权力的期限作出一定的限制,以督促权利人及时行使权利,稳定民事法律关系。

  因此,对于如何认定“合理期限”,笔者认为可参照《民法总则》《合同法》及最高院相关司法解除中对撤销权、解除权行使的除斥期间的规定,即一般情形下为一年,实践中还应结合具体案情、标的(物)属性、交易习惯、合同目的等因素进行综合考虑。比如,时令生鲜的供货(加工)合同,供货方(加工方)明确表示不再供货(加工)。此案中结合标的物的时令属性,应以时令期限为请求继续履行的“合理期限”;特殊建材买卖合同,在卖方交付前,买方明确表示不再履行合同,要求卖方停止交付,并拒绝付款。此案中结合合同目的即将建材用于该特定的建设工程,且考虑到特殊建材本身使用用途及范围的限制性,应在建设工程竣工前请求继续履行。

  综上,第110条但书适用情形简要归纳如下:

  

  3

  结语

  在当今物质快速更迭的经济背景下,越发重视“效率”,在交易市场中,直接体现为提高物的利用率以及交易效率。当双方合同关系已经恶化,继续履行又存在明显经济上的不合理,裁判机构应当按照《合同法》第110条但书规定对债权人提出的继续履行的请求予以否定。需强调的是,对于“继续履行请求权”的否定,并不意味着对违约方的放纵,守约方仍然有权依据《合同法》第94条、第107条、108条等相关法律法规维护自身合法权益。换言之,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必须保障,但保障的方式要合理,不能盲目浪费社会资源、无视市场稳定、枉顾经济效率。

  注释:

  [1]《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 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

  [2]《合同法》第一百一十条 当事人一方不履行非金钱债务或者履行非金钱债务不符合约定的,对方可以要求履行,但有下列情形之一的除外:(一)法律上或事实上不能履行;(二)债务的标的不适于强制履行或者履行费用过高;(三)债权人在合理期限内未要求履行。

  [3]《合同法》第117条 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合同的,根据不可抗力的影响,部分或全部免除责任,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当事人延迟履行后发生不可抗力的,不能免除责任。本法所称不可抗力,是指不能预见、不能避免并不能客服的客观情况。

  [4]《法学方法论》,商务印书馆出版社2003年版,第260页。

  [5]《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精解》,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前言。

  [6]《合同法重点难点问题解析与适用》,吉林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291页。

  [7]《合同法研究》,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585页。

  来源丨微信公众号「 深圳国际仲裁院 」

  作者丨 张旗,深圳东海集团有限公司董事、副总经理,深圳市房地产业协会副会长及法律委员会副主任,深圳国际仲裁院(深圳仲裁委员会)仲裁员

   梅婷,深圳东海集团有限公司法律部副主任

  |转载声明 |

  文章内容仅为作者观点,不代表「地产与工程法律观察」观点,不作为针对任何个案的法律意见。

  

特别声明:本文为网易自媒体平台“网易号”作者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观点。网易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

跟贴 跟贴 2 参与 103
© 1997-2019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About NetEase | 公司简介 | 联系方法 | 招聘信息 | 客户服务 | 隐私政策 | 广告服务 | 网站地图 | 意见反馈 | 不良信息举报

地产与工程法律观察

地产、工程、投融资法律观察

头像

地产与工程法律观察

地产、工程、投融资法律观察

423

篇文章

583

人关注

列表加载中...
请登录后再关注
x

用户登录

网易通行证/邮箱用户可以直接登录:
忘记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