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自愿被老师包养的穷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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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这一身打扮可谓土得掉渣。在这个百分之八十生源都是北京孩子的学校,刘雁北马上就成了学院里的焦点。

  

  全民故事计划的第276个故事

  

  北京这座城,以南三环为分界线。路北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像一层层叠到天边的云。路南是棚户区,道路凹凸不平,高矮不一的简易房错落两侧。如果站在北方向南看,北京城会平白地突然塌方,生生凹去一块儿;可若是在南三环以南,站在大学里北望,眼前的高楼气宇轩昂,又仿佛是两座城池。

  可惜我的母校在路南,坐落于“贫民窟”当中,墙外臭河沟弯弯曲曲地流淌,河对岸的简易房像密密麻麻的牛皮癣。校园内也不太平,香艳的传说从未断绝——那个无论冬夏穿着超短裙的女孩,睡了男生宿舍一个门儿;有人卖身,明码标价,逢年过节本校学生还有折扣优惠;某女大学生晚上散步被民工套上麻袋掳走,被糟蹋一番扔在水沟边上,最后成功保研。

  我们虽对这些传言津津乐道,可无法确定真实与否,唯一可以确定的只有刘雁北的故事。她在经济系,和我朋友夏至在一个宿舍。宿舍一共四人:一个是密云人,一个是怀柔人,一个是东城人,还有一个是“贱人”。

  刘雁北就是她们口中的“贱人”。

  六月天里,我和夏至坐在操场草坪上,晚霞堆满了西天,看着刘雁北从跑道上走过,她形单影只,落日把影子照得又细又长,身上笼着余晖,像披了一层红色纱丽。夏至斜着眼,瞄向刘雁北,声音轻蔑且鄙夷,“那就是我们宿舍里的贱人。”

  

  那是我第一次从夏至口中听说刘雁北的故事。

  她明明不是北京人,却总是学着四九城里的老北京土著,说话时抑扬顿挫拖长了尾声,调子像过山车忽高忽低,又要加上儿化音。别人好奇她是不是北京人,她架着胳膊,模棱两可地回应,“北京这么大,哪还分什么北京人儿不北京人儿啊?”

  买了新衣服,见天穿着人前人后晃悠,她右手微微抬着,小指头翘起,捏着兰花指,说起话来慢慢悠悠,“哎呦喂,也没有多少钱。”常常尖着嗓子,装作不经意地说自己这裙子或鞋子什么牌子,对方一露出羡慕的神情,马上扭着腰,托着下巴,“也没多少钱,就不到两千吧。”嘴角骄傲地上扬。

  “你说她烦不烦人?”夏至摊开双手,一脸无奈。要是仅仅如此,刘雁北还不至于让人瞧不起。那时月已升,夏至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告诉我:“我跟你说个事儿,她跟那计算机老师有一腿。”

  校园网的照片上,王姓老师有些消瘦,几缕头发从右向左梳,遮不住空空如也的脑壳,亮晶晶的如同是上了油的木鱼。

  在夏至口中,一到晚上,这个中年男人隔三差五地就出现在宿舍楼下。那辆白色奥迪车灯如炬,像两条闪闪发光的手臂直直拥抱着残破长街。他坐在车中,不耐烦地敲着方向盘,有时会响两声喇叭。从来不多,从来不少,在第二声喇叭刚响起时,刘雁北便会匆匆忙忙出现在楼门口,踩着高跟鞋,小碎步跑到车边。

  夏至坐在阳台,遥望着两个人在车内相拥,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那张油腻的脸和手,在刘雁北身上上下求索的样子。夏至说这总让她联想起动物世界中交媾的眼镜蛇,麻花般纠结缠绕,想着想着就不寒而栗。

  

  私下里,舍友们偷偷管刘雁北叫“落架的凤凰”,因为落架的凤凰不如“鸡”。

  她一直在宿舍里一口一个“我家那口子”,云淡风轻地继续聊着晚上刚吃的日本料理,无所事事地摆弄着刚买的衣服或口红,或是“那口子”又在北京哪买了套房,她亲眼见到床头柜抽屉里面的二十万现金。

  越是招摇,大家越是看不上她。因为她们对刘雁北知根知底,都知道从前的她是什么样子。

  从前的刘雁北没有咖啡色的短发,还不是众人口中的“贱人”。那是2004年大一入学,刘雁北长发盘成马尾,孤身一人出现在宿舍门口,肩膀扛着大包,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在门口,纸片人一样摇摇晃晃。

  冬天,刘雁北只有一件黑色旧棉袄,春秋时会穿高中时的蓝色运动服,背着粉红色小书包,低着头在学校小步快走。睡觉时只有件白色文化衫做睡衣,胸口上一行蓝色楷的“我爱中国”,不过周遭却破了七八个小洞,用针线简单地缝合,像一条条虫子。

  她的这一身打扮可谓土得掉渣。在这个百分之八十生源都是北京孩子的学校,刘雁北马上就成了学院里的焦点。总有好奇的女学生过来打听,“诶,你们班那土鳖是谁啊?”

  可夏至不认为刘雁北是“土鳖”。那时候她甚至会为了刘雁北和其他人争得面红耳赤。夏至只觉得刘雁北让人心疼,她每天吃最便宜的醋溜白菜,全部家当只有几件旧衣服和一盏裸露半截灯管的台灯。大家聊最新的口红化妆品时,她只能干巴巴地瞪着眼如听天书。

  夏至还记得入学第一天的晚上,几个女孩七嘴八舌地聊小时候的趣闻,刘雁北不动声色地说起自己家乡——她是长女,家中有个小两岁的弟弟,村子在太行山上,只有百十来人口,大多数的人都姓刘。一条碎石路伸向山腰,蜿蜒起伏,盘旋而下,脚下就是山涧陡峭,要走上几公里,上了柏油路,才能找到去县城的车。

  而刘雁北大从前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小县城坐落在大山之下,蜷缩在地图上不知名的角落中。高中时,每个礼拜天下午自由活动,她约上好友,走出校门,再走几十米就到了热闹的商业街。韩国服装城、港台金曲、欧美音像,十几岁的女孩叽叽喳喳,就算什么不买也高兴。天快黑了,她们恋恋不舍回到校园,刘雁北才花上一块钱买一碗凉皮打牙祭。对顿顿吃馒头蘸酱的姑娘来说,那是她每个礼拜仅有的小小奢望。

  刘雁北说,大学是她第一次进城,第一次到北京。她觉得北京真好。

  

  大一开学没多久,刘雁北就开始了勤工俭学的生涯。每周末到几公里外的餐厅做服务生,一礼拜两天,早上出门天不亮,归来时校外一片漆黑。从没听过她有怨言。

  有时候也有一些礼仪的活儿,她虽然相貌普通,但是五官立体,旗袍裹在身上颇有一番别样风情。礼仪工作少则三天,多则五六天,一天一百五到三百不等。赚了钱,别人去吃吃喝喝,只有刘雁北不断缺席。借口千奇百怪,要么学校里面有事,要么来了例假,要么头疼感冒不舒服。

  不过夏至知道,她是舍不得花钱。对家里年收入五六千的刘雁北来说,任何一次聚餐都是一笔巨款。隔两三个月,刘雁北要把攒下的钱转给父母。在宿舍里,她抱着电话,反复叮嘱:“都汇过去了,别舍不得吃喝。”

  “我没事儿,雁南上学也要花钱。”

  “他前几天还说要买书呢,爱看书是好事儿,给他买去吧……”电话里说得轻轻松松,绝口不提自己天天咸菜馒头。

  有时夏至看不过去,让刘雁北对自己好点,她一脸凝重,无奈地叹口气,“我跟你们北京人不一样……”她欲言又止。夏至明白她的意思。

  刘雁北不是傻子,肯定知道背地里别人对她的指指点点,有人叫她“土鳖”,嘲笑她万年不变的俗气打扮,嘲笑她的口音,说她口音听起来就像是树枝上的老鸦叫。

  好在宿舍里的人都不排挤刘雁北。第一次一起去钱柜唱歌,坐在KTV沙发上,刘雁北呆如木鸡,无论梁静茹还是郑秀文,艾薇儿还是五月天,她统统不会,只能不停的拿着杯子去帮大家接饮料拿小吃。最后分摊账单,看着计算器上的数字,脸色有些难看,然而却又拒绝大家替她结账,她从钱包中抽出几十块零钱,皱皱巴巴捏在手里,有零有整,精确到角。

  后来宿舍活动就此与她断绝。只要有人邀请她出去玩,她就坐在椅子上,打开那盏旧台灯,抱着书本,不停摇头。

  久而久之,大家默认了她的缺席。只是这更加坐实了她的不合群,她的假清高,她的口音,她的出身,她的土里土气,都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直到第二年入春时分,远在家乡的父母来了电话。那一天刘雁北倚着墙,宿舍里空气安宁,她抱着话筒面色凝重,咬着嘴唇,许久才吐出几个字,“我想想办法吧。”后来她告诉夏至和舍友,她家里出事儿了,需要筹钱。

  出事的是刘雁北的弟弟。她告诉夏至,弟弟在县城读中专,晚上在网吧和人发生口角,把人打进了医院,现在人张口要三万块钱,否则就通知学校。

  “学校知道,他一辈子不就毁了?”她眼泪汪汪,语无伦次说着自己小时候全家去赶集,弟弟拽着全家又哭又闹,吵着要买玩具枪,父母面露难色,最后把刘雁北买新衣服的钱拿了出来。回家路上,弟弟挎着枪雄赳赳地在前面走,母亲拉着刘雁北低声嘱咐,弟弟是家中独苗,她这个做姐姐的,得多让着点儿。

  现在弟弟出事了,父母一筹莫展,她怎么可以就这么无动于衷?

  室友们凑来凑去凑了三千多块钱,加上刘雁北父母的,还是差了五六千。为了这五六千块,她一个宿舍挨着一个宿舍敲门,可她素来和那些女孩没有交集,更有甚者,幸灾乐祸地放出话来:“救急不救穷。”她说刘雁北弟弟是咎由自取,自己犯了错为什么要大家帮忙。“农村人就是不讲道理。”

  这些话刘雁北没有反驳。每天晚上,父母一个电话接着一个电话,她抱着电话一脸焦躁。

  “雁北,你想想办法吧,他是你弟弟啊。”

  “雁北,能不能跟你同学先借点,北京人都有钱,先欠着,回头还。”

  “雁北,钱再凑不够,人真要找上门了!”

  一筹莫展中,最后替她解决的,是计算机课的王老师。

  

  早在上计算机课之前,王老师已经名声在外。学姐们忧心忡忡地告诉夏至她们,这个王老师“不干净”,上课时总是借着指导的名义动手动脚,或是摸一下手,或是有意无意碰女学生胳膊。

  “我跟你们说,他可真包养过女学生。”学长们说得神神秘秘,他们说,王老师不差钱,每天开着那辆奥迪A4,载着女学生逛街、吃饭、开房一条龙。这让女孩子们人人自危,生怕王老师有朝一日把手伸向自己。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没等到王老师伸手,刘雁北却自己送上了门。

  这件事的开端是别的系女生说的。有人声称某天晚上,在崇文门见到了王老师,刘雁北就坐在他对面。当时是晚上九点,街头熙熙攘攘,刘雁北穿着件崭新的风衣,半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啜着一小块儿披萨。王老师似乎说了句什么,伸出右手,轻轻地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

  等夏至知道时,宿舍楼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她们关上门,围着刘雁北——她穿着米黄色的崭新风衣,手指捏着衣角,目光游离,不敢和她们接触。打破沉默的是夏至,她问刘雁北,是不是王老师欺负她了。夏至设想,如果是王老师欺负了刘雁北,她们就联名写信,向学院举报,大不了鱼死网破。

  然而出乎意料,刘雁北却摇头。她不否认她和王老师有所接触,只告诉所有人,是她去找的王老师。“我不能看着我弟弟就这么完蛋。”她听说王老师有钱,五六千块钱不算什么,于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找了对方,没想到他十分痛快,当天给她拿了现金,这让她十分感激。

  刘雁北承认俩人吃了饭,却又坚持他们之间清清白白。只是当舍友略带讽刺地说:“他还送你衣服了啊,啧啧,这个得两千多吧?”刘雁北涨红了脸,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憋出几个字:“这跟你无关。”

  

  “后来那贱人就和他双入双飞了。”

  夏至双手一摊,她说从那以后刘雁北开始夜不归宿,渐渐的,开始明目张胆的在宿舍里聊王老师。大家叫她“贱人”,她肯定心知肚明,“不过她这种人还顾得上什么脸面么?”

  曾经有一个周末,宿舍里只剩下夏至和刘雁北两个人。那天晚上,刘雁北没有出门,熄了灯,躺在床上,突然没由得问夏至,“你们是不是特别看不起我?”

  黑暗中,刘雁北声细如蚊,却清清楚楚。夏至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片刻之后,刘雁北似是在自言自语,“我高中就跟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吃顿凉皮能高兴一礼拜,你们看不上的那些衣服,买件新的我能高兴一个月。”

  最后一句话她似乎是赌气,可说完了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过了良久,夏至以为她睡过去了,她却又叹了口气,“唉,可能这就是我的命吧。”

  夏至说,她不相信命,也不相信刘雁北命该如此,那么多人都没有主动求包养,怎么这个“贱人”就命中注定了。可要说为什么她会从那个单纯的山村女孩变成这样,夏至也说不出所以然。

  隔了两年,夏至有一天突然告诉我,刘雁北和王老师掰了,王老师玩腻了,有了新欢。

  我问夏至后来的事情,她说她也没了刘雁北的消息,每年的同学聚会也无人提及这个人,她们默认这个人是一个耻辱。

  听说她最终没有留在北京,回到了家乡,“她终究没有留在这座她热爱的城市。”

  作者李渔,互联网从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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