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症治疗:快感缺失与深度脑刺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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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维坦按:这几年,我身边已经有两位很要好的朋友由于抑郁症意外辞世。据她们生前和我的一些聊天所表露的,估计都是耐药性抑郁症者。以下是一篇并不轻松的文章,而有关抑郁症也绝不是一个轻松的话题。希望文中的疗法能够给那些仍旧处在极度痛苦中挣扎的人们带来一丝希望。

  当然,假以时日,如果未来深度脑刺激疗法(DBS)成为了某种普适性的疗法,这项技术是否会被滥用?我脑中不由得出现了很多反乌托邦的画面:人们为了追求永恒的快乐,一旦发觉自己陷入痛苦或沮丧的状态,便手动触发了控制大脑布罗德曼25区的开关……这简直就是赫胥黎《美丽新世界》中服用苏麻致幻上瘾的翻版。

  文/Lone Frank

  译/乔琦

  校对/苦山

  原文/nautil.us/issue/60/searches/can-you-overdose-on-happiness

  本文基于创作共同协议(BY-NC),由乔琦在利维坦发布

  我们会欣喜过度吗?这是一个好问题。但当我看到这个问题以“何种程度的欣喜是过度欣喜”为题,以科研论文的形式出现在医学期刊上时,我还是有点惊讶的。

  这篇论文发表于2012年,作者是两个德国人和一个美国人。当时,他们正致力于研究,如何通过刺激大脑操控人们的心情以及欣喜的感觉。如果可以直接进入大脑内部的奖励系统,可以控制快乐情绪的多与少,那么决定欣喜程度的到底是谁?是医生还是那个大脑情绪被控制了的人?

  (www.tandfonline.com/doi/abs/10.1080/21507740.2011.635633?journalCode=uabn20)

  

  “欣喜”究竟长啥样?深度大脑刺激需要在大脑内部植入电极。电极在头顶部位连接到右侧的电线,后者径直通向一块植入在锁骨皮肤之下的电池。这个装置可以把电脉冲送往大脑的特定区域。图源:Pasieka/Getty Images

  论文作者之所以研究这个问题,是因为一位病人想要自行决定自己的欣喜程度:这名33岁的德国男子,多年来饱受重度强迫症及广泛性焦虑综合征的困扰。几年前,医生就在他大脑内部奖励系统中心区域(也就是伏隔核)植入了一根电极。就这位病人所患综合征的治疗效果而言,电脉冲刺激疗法表现相当不错,但是,现在要更换电脉冲激励器的电池了。激励器安置在紧贴锁骨的皮肤之下,需要一个小手术才能完成电池的更换工作。激励器所在的这块小突起,形状就像是一个缺了盖子的圆形小Zippo打火机,手术时这块区域必须打开。

  为了让这一切重回正轨,这位病人被送入了蒂宾根一家医院的紧急手术室。手术室内,医生们叫来了一位名为马蒂斯·西诺兹克(Matthis Synofzik)的神经学家,他的任务是调试激励器的各项参数,使其达到最优状态。西诺兹克和病患两人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测验电压设置在1—5伏之间。每次重新设置后,西诺兹克会要求病人通过打分的方式(1—10分)描述此时的感受,包括舒适程度、焦虑程度以及内部紧张程度。

  两人从1伏特电压开始,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病人的舒适程度,或者说欣喜程度大约在2分上下,而他的焦虑感则高达8分。随着电压逐渐升高,欣喜程度攀升至3分,而焦虑感则下降至6分。这自然要比刚才好些,但也没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然而,当电压达到4伏特时,风云突变。此时,病人说自己非常非常高兴,得分直接蹿升到了满分10分,并且完全感觉不到任何焦虑。

  “就像是吸毒之后嗨起来了一样,”他告诉西诺兹克,同时,原先沮丧的脸上瞬间就满溢着一个大大的微笑。为了完成整个实验,这位神经学家又把激励器电压往上调了一个刻度,但是,在5伏电压的状态下,病人表示“这感觉好极了,但有点过了” 。他有一种狂喜到几乎无法控制的感觉,这让焦虑感直接蹿升至7分。

  最后,两人达成一致,把激励器电压设置为3伏。这似乎是一个可以接受的折中方案,毕竟,在这个设置下,病人处于既能感受到欣喜又能感受到焦虑的相当“正常”的状态。与此同时,这个电压设定下,这块价值5000美元的电池也不会消耗得太快,皆大欢喜。

  

  “作为一个神经学家,我的工作并非取悦他人。”

  

  

  植入式电极可以将少量电流输送到大脑特定部位。图源:埃默里大学医学系

  然而,第二天,就在病人即将出院之时,他找到了西诺兹克,询问是否可以在他回家之前,将电压再调高一些。他表示现在这个设定也还行,但是他觉得在接下来的几周内,他应该再“高兴一点儿”。

  这位神经学家拒绝了他的请求。他给这位病人小小地上了一课,告诉他为什么总是带着非常欣喜的心情生活其实是不健康的。早有研究表明,人们需要给自己的情绪留下空间,让其自然地在欣喜与焦虑之间摇摆。你也应该以这种态度去体验遇到的正面事件。最后,这位病人妥协了,带着适中的状态回了家,并且定期回来做一下常规检查。

  “毫无疑问,医生没有义务仅仅因为病人想要,就将参数提高到超越既有治疗水平的标准,”西诺兹克及他的两位同事在他们的论文中如此写道。毕竟,病人“不可以自行校准心脏起搏器”。

  这话说得不错,但校准心脏起搏器和调整欣喜程度之间,还是有区别的。鲜有外行人知晓如何校准心跳,但每个人都对自己的性情了如指掌。为什么不能让病患根据自己的环境和需要,自行设置自己的心情呢?

  嗯,好吧,这三位研究者反思,也许确实会有这么一天——也就是说,在未来的某个时间,人类会纯粹地将深度大脑刺激视作一种改善精神状态的方式,并将其投入应用。

  他们强调,用这种方式提高欣喜程度倒也不一定就是违反职业操守。问题在于,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表明,这么做确实对个体有益——特别是考虑到这种治疗方式的高昂成本。即便不算上每年要更换3到5次的电池,也不算上常规调试的费用,我们现在所说的这套系统本身就价值2万美元,手术及相关的住院费用还要花掉病人5万到10万美元。

  现在,我们不得不问自己,究竟什么程度的欣喜才是“治疗水平的欣喜”,如果程度变得更深,会不会有风险和坏处?

  

  抑郁症的本质到底是一种精神上的痛苦,还是一种无法感受到快乐的能力缺失?图源:WiffleGif

  这位体内安装着伏隔核电极的不知姓名的年轻男子,似乎并不认同西诺兹克的观点,因为不久之后,他就不再前来复查,从此销声匿迹。也许是他找到了另一位医生——一位愿意帮助他变得更高兴的医生。

  与快乐和欲望有关的问题正是探讨人生意义时的核心。我们现在有能力目的明确且精准地刺激大脑内部某块特定功能回路,这就把一些有关人生的基本问题摆在了我们面前。

  幸福是什么?美好的生活又是什么?

  快乐。这个词有些说头儿。当你念这个词时,它在你舌头上打滚,就像是行走在红地毯上,心田里洋溢着欣喜的感觉。在毒蛇引诱亚当和夏娃偷吃“知善恶”的禁果之前,快乐也许就是伊甸园的名字。并且,现在,快乐主义已经压过一切,成了我们应有生活方式的标语。

  无法获得愉悦感和快乐感——也就是快感缺失(Anhedonia)——已经成了紧随抑郁症而来的热点问题。各类实验表明,25%的人曾在人生的某个阶段受到这个问题的困扰,并且在如今这个工业化社会,这种疾病的发病率正在上升。现在,抑郁症的治疗既是深度大脑刺激这一手段展示自己的舞台,也是其发挥作用的战场。

  

  电流甫一消失,病人就报告,那如沐春风的感觉也随之消失不见。

  

  

  海伦·迈贝格。图源:埃默里大学医学系

  正是在美国神经学家海伦·迈贝格(Helen Mayberg)及加拿大外科医生安德烈斯·洛扎诺(Andres Lozano)的推动下,这种电流疗法才在精神病学领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2005年,当两人发表第一项将深度大脑刺激用于治疗重度慢性抑郁症的研究时,在媒体上引起了强烈反响。让我来提醒一下你,所谓慢性抑郁症,就是那种任何疗法都不起作用的抑郁症——药物疗法不行,药物疗法结合心理疗法也不行,电击疗法同样不行。然而,不知怎地,在那些所有人都不抱希望的重度慢性抑郁症病患之中,有6人竟在接受深度大脑刺激后突然好转。

  (www.cell.com/neuron/abstract/S0896-6273(05)00156-X?code=cell-site)

  于是,海伦·迈贝格立刻成了明星。在各项会议中,都有人用“振兴了精神外科的女人”来介绍她。此后,其他研究者也随风而动,纷纷踏上了电流刺激疗法之路。现在,他们正就“哪里才是抑郁症患者大脑应该接受刺激的准确区域”这个问题争论不休。这可不是一群自大专家之间的小打小闹,而是一场有关抑郁症究竟是何物的大论战。抑郁症的本质到底是一种精神上的痛苦,还是一种无法感受到快乐的能力缺失?

  “作为一个神经学家,我的工作并非愉悦他人。”海伦·迈贝格向我作出了这个声明。过了一会儿,她才继续说道,“我把病人从痛苦中解救出来并且帮助他们对抗疾病。或者说,我把他们从深渊中拖上来并将他们的健康得分从-10分提高到0分。至此以后,我的任务就完成了,接下去的责任回到了他们自己身上。他们得从噩梦中醒来,勇敢面对自己的生活以及这个问题:我是谁?”

  

  海伦·迈贝格采用植入式电极治疗耐药性抑郁症患者,图为她正在与患者进行问询和沟通。图源:埃默里大学医学系

  海伦·迈贝格的办公室位于埃默里大学一栋大楼的玻璃墙内侧。从外形上说,她有些古灵精怪:一副大大的眼镜旁垂着她那内卷的棕色头发。她有着引人注目的娇小身材。不过,当她开始说话时,形象就立刻高大起来。她的声音深沉而热烈,说出的话语延绵不绝、内涵丰富,就像一汪时刻朝着四处流淌的清澈溪水。

  “我们提出假设、设计实验、获取数据并研究。于是,现在我们得到了一个对许多病患都有效的治疗方法。”说到此处,她吸了一口气,接着声音降了半个调,继续说道,“不过,对我来说,这项研究的主题从始至终都是探寻抑郁症的本质。

  迈贝格对抑郁症机制的探索之旅可以追溯到20世纪80年代——那个时候,这个方向上的研究全是有关生物化学以及神经递质的。大脑就像一碗化学物质做成的汤,心理学症状就是由“化学失衡”引发的问题,比如,多巴胺系统失衡会引发精神分裂症。当时的研究者们还普遍认为,抑郁症与脑血清素失衡也有重大关联:这种令人压抑不堪的疾病一定是脑血清素浓度水平下降导致的。这个假说的根据在于,某些抗抑郁药物确实提高了大脑内的血清素水平,但支持这一理论的其他证据尚显不足(译者注:脑血清素水平和抑郁症之间可能确有关联,但是不是导致抑郁症的根本原因还很难说。这也说明了抑郁症确实是个难题)。

  之后发生的一些事情改变了大家的关注重点。当时,扫描技术取得了重大突破。先抛开别的不谈,就脑科学这个领域来说,这项突破意味着人们现在可以直接观察活人大脑内部的活动,并且还可以对比不同生理精神状态下人脑的内部状况。在20世纪90年代期间,迈贝格开始寻找受抑郁症影响的脑回路和脑网络。

  其他研究者也在这个方向上努力,而且已有许多研究小组同时指出,抑郁症患者的大脑边缘系统和前额皮质都出现了问题。也就是说,大脑管控情感和管控认知的区域都受到了影响。对抑郁症患者大脑的磁共振成像扫描显示,相对对照组中那些没有遭受抑郁症困扰的正常被试来说,他们大脑内部的某些区域太过兴奋,而另一些区域则太过萎靡。

  

  图中红色区域即为布罗德曼25区。图源:Wikimedia Commons

  很快,迈贝格就把注意力转向了一块很小但名字很难记的大脑皮质区,布罗德曼25区(或者说area subgenualis)。这块区域的大小相当于食指的第一节指肚,位于大脑底部附近,几乎就在眼窝的正后方。布罗德曼25区不仅和大脑皮质的其他区域相连,和整个大脑的各部分都相通——需要特别强调的是,它还与部分奖励系统与部分边缘系统相连。边缘系统常被称作“情感大脑”,是丘脑周围许多组织和神经结构的集合,主要成员包括杏仁核和海马体。总而言之,这些大脑区域的功能涉及我们做事的动力、有关恐惧的经历、学习能力、记忆能力、性欲、睡眠管理、食欲等——也就是当你患上临床性抑郁症之后会受到影响的一切领域。

  “事实证明,抑郁症患者大脑内部的布罗德曼25区面积更小,并且似乎兴奋过度,”迈贝格如是说,“至少我们发现,对抑郁症起作用的疗法在起效的同时,也会减少25区的活动。”

  

  欲望推动着其他所有系统,让动机性行为成为可能,并促使我们朝着目标努力。

  

  

  一位患者在匈牙利布达佩斯神经病学研究所接受深度脑部刺激疗法。图源:法新社

  与此同时,布罗德曼25区还是当我们想起伤心事时,所有人都会激活的大脑区域。随着相关研究的增加,我们越来越觉得25区有点像是“抑郁症中心区域”。迈贝格确信,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不仅是探寻抑郁症本质的关键,也是治疗那些其他方法都不起作用的病患的关键。这一小撮病患病情顽固,他们不仅已坠入了深不可测的黑暗深渊,且再也无力逃脱。他们饱受慢性抑郁的困扰且无药可救,走投无路之下,常常会选择自杀。50年前,他们就是那种被软禁在州立医院的病人。

  现在,只要迈贝格能触及他们大脑内的布罗德曼25区,一切都将改变!

  并且,在外科医生的帮助下,她也真的能做到这点。大约是在世纪之交,当迈贝格来到多伦多大学的时候,她遇到了这儿的大明星,安德烈斯·洛扎诺。此前,洛扎诺就已为数百名帕金森患者做过深度大脑刺激。不仅如此,众人皆知,他还是个乐于承担风险、勇于探索新领域的研究者。迈贝格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研究课题,而洛扎诺也早已跃跃欲试。

  所以,接下去的任务就很简单了,那就是招募愿意参加这项研究的病患。在接下去的几个月里,这对搭档四处散布消息,针对持怀疑态度的精神病学家作了无数次讲座。最后,终于有患者开始联系他们。其中,第一位报名参加这个项目的是一位女士。她在患上抑郁症之前,是一名护士。当时,她已经尝试了所有可能的疗法,对这根电极也完全没抱什么期望,但她觉得既然已经这样了,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呢?

  

  在经历了30年严重抑郁症并尝试了所有治疗后,深度脑刺激帮助马乔·斯托(Marjorie Stowe)重新恢复了快乐的能力。图源:Marjorie Stowe

  他们预订了手术室,时间则是在2003年5月13日,一切都已准备妥当,检验迈贝格猜想的时刻到了——这一切会否只是她的自以为是?

  “我觉得,在我自己的好奇心与患者之间出现了一条巨大的鸿沟,”手术台前,迈贝格双手平伸,这般说道,“如果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那会是因为我基于我自己的想法请求外科医生做了这个手术。”

  不过,这名外科医生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背,对她说,海伦,这个星球上,没人比你更了解抑郁症。而洛扎诺自己则十万分肯定,他能非常安全地把电极植入病患的大脑。

  “问问你自己,”他对迈贝格说,“如果这是你姐姐,你会对她做这个手术吗?”

  迈贝格的答案是肯定的,手术按部就班地进行下去。他俩告诉病人,他们也没有什么特殊期待。

  “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我指导病人将她体验到的一切都告诉我,无论看起来是否和她的病情相关。”

  手术从25区的最低点开始,初始电压设定为9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于是,他们调高了电压,但还是没有什么动静。接着,他们上移了半毫米,换个部位继续实验。在这一区域,虽然电压只有6伏,病人突然开口说话了。你们刚才做了什么?她问。

  “为什么你这么问?跟我们说说有什么感觉?”

  “我突然感到非常、非常平静。”

  “什么意思?平静?”

  “这很难形容,就像要我描述微笑和大笑之间的区别一样。我就是突然有点轻飘飘的感觉,觉得整个人都变轻了。就好比,冬天,你受够了寒冷,走到外头,发现了第一根小嫩枝。于是你便知道,春天终于要来了。就是那样的感觉。

  随后,迈贝格和洛扎伦就关掉了电极。电流甫一消失,病人就报告说,那种春天般的感觉消失了。

  说到此处,迈贝格卷起了毛衣的袖子,伸出前臂放到我面前。虽然距这第一次手术已有数年之久,但我还是看到了她的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都是谈论那场手术时起的,并且当我询问她当时在手术室里的感受时,迈贝格没有丝毫犹豫地坦承,她当时几乎就要流眼泪了。

  “那一刻,所有的杂念都无影无踪了。”

  这场手术过后,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这位病人对大脑刺激疗法的反应并非特例——其他病人也同样有这种“轻飘飘”的感觉。对其中一位病人来说,那种感觉就像是萦绕在她身边的一团尘埃消失了,而另一位病患则表示,当时他突然觉得房间里有了更多色彩和光亮。一旦他们经历了这些刺激疗法的即时效应,他们的抑郁症状就很有可能在手术后的一个月内得到缓解。不过,刺激疗法的后续效果来得就没那么猛烈,并且和愉悦感与快乐感无关。

  

  图源:Lily Padula for NPR

  “病患们很清楚,我并没有给他们什么东西,只不过是把一些一直困扰着他们的东西移除了。”迈贝格说。她喜欢用类比并立刻就给我作了个示范:“这就好比开车时同时用双脚踩住油门和刹车。接着,松开你踩着刹车的那只脚,车就往前走了。”

  这就是埃默里大学研究组对抑郁症的核心观点。他们不认为这种病症是因为患者缺少了一些正面的东西——也就是开心和快乐——而是因为他们大脑内部的负面行为太过活跃了。同样地,他们也不觉得应该给抑郁症患者“注入正面事物”,而是应该移除那些持续折磨着他们的负面活动。

  2005年,迈贝格在期刊《神经元》(Neuron)上发表了那篇具划时代意义的论文后,她还接受了一些主流报纸的采访。博客圈则立刻炸了锅,到处都是义愤填膺的大标题:医生越界了!额叶切除术死而复生!(译者注:额叶切除术可能是人类精神病学史上最黑暗的一种治疗手段,详情可参见利维坦往期文章《诡异的额叶切除术》)

  “每当科学触及新领域时,总会有这样的非议出现。并且,一旦我们所做的研究涉及大脑,总会有人担心该研究会被用来给大脑做强化改造。”

  听见这话,我便沿着这个方向问下去,因为我想听听迈贝格对愉悦、开心(快乐)的想法。我知道有些研究小组通过刺激奖励系统的方法来治疗抑郁症,用迈贝格的调侃来说,就是他们给患者“注入正面事物”。这方面的典型例子就是波恩大学的二人研究小组——精神病学家托马斯·施拉弗(Thomas Schlaepfer)和外科医生沃克尔·克嫩(Volker Coenen)。他们实际上做了大量实验,并且报告了令人欢欣鼓舞的结果。

  (www.brainstimjrnl.com/article/S1935-861X(17)30603-4/abstract)

  

  精神病学家托马斯·施拉弗。图源:youtube

  此时,房间中出现了一股紧张的氛围。迈贝格数次强调施拉弗是“她的朋友和同行”,但她也认为,施拉弗与她之间存在一种奇怪的竞争关系——好像他不能接受她先做出了成果一般。

  

  “现在,抑郁症的治疗既是深度大脑刺激这种手段展示自己的舞台,也是其发挥作用的战场。”

  

  “可能有很多人饱受快感缺失的困扰,也可能有很多人可以通过在奖励系统中植入电极来收获快乐。但是,如果你没有经受什么心理痛苦的话,我不觉得那是抑郁症。如果你的生活就是不够好,那么即便我再怎么削弱25区的负面活动,也不会对你有什么帮助。

  迈贝格给我讲了一位病患的故事。这位女士过去曾有酗酒问题,医生给她植入电极后,她回到家里,什么也不做,痴痴地等待着这些电极能给她带来陶醉感与愉悦感。这些期待让她彻底陷入了瘫痪状态,迈贝格不得不向她解释,根本没有什么好等的。之前的治疗过程不过是将她重新带回了现实生活。她的酗酒症状消失了,但如果想要让生活重回正轨的话,她还必须找点事儿填补戒酒之后留下的空白。

  “我们的神经系统生来就想要更多,想要超越我们遭遇的界限。你肯定不想只有一双鞋子,对吧?我坚定地认为,我们把手术刀深入到病人的大脑内部,目的是为了修复某些损坏的部分,但是,人们总是奇怪而单纯地想要刺激大脑的奖励系统。问问专家有关成瘾的事儿吧。你会发现许多人都想要越来越多的电流刺激他们大脑内部的这一系统。”

  我还询问了施拉弗有关抑郁症本质的问题。他和克嫩怎么看待海伦·迈贝格对抑郁症的观点:我们应该做的是消除病患心理上的痛苦,而不是单纯地反击快感缺失?

  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叹了口气,停顿了片刻,用了一件他当年在巴尔的摩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求学时遇到的趣事,回答了我的问题。在一次常规的医院查房过程中,该大学精神病学系的老主任点名让他列举出抑郁症的症状。这位老实的瑞士学生站得笔挺,开始背诵书本上写的9条症状。他还没背完,那位老主任就打断了他。

  “不,不是这样,小伙子。只有一种症状,而且它和高兴有关。问问病人什么东西才能让他开心快乐,他会回答你,什么都不行。

  当时,年轻的施拉弗细细思索了这位长者的话语,并且真的开始向他的病人询问这个问题。这个习惯,他一直保留至今。如今,他相信,快感缺失才是抑郁症的核心症状,而其他的一切,包括心理上的痛楚,都只是快感缺失造成的并发症。所以,只有当这些饱受抑郁症困扰的病患的快感缺失症状缓解了,他们才能好受些。这也并不奇怪,因为欲望和享受才是我们的原动力,是我们许多认知过程的关键。可以这么说,欲望推动着其他所有系统,甚至是它让动机性行为成为可能,并促使我们朝着目标努力。

  

  精神病学家托马斯·施拉弗和外科医生沃克尔·克嫩采用深度脑电极刺激疗法减轻了8位抑郁症患者中6名的症状。图源:Neuroscience News

  “我很清楚海伦对奖励系统的态度,”施拉弗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说道,“不过,我想强调,当我们刺激病人的内侧脑前束时,他们并没有出现轻躁狂症状。当我们刺激过度并且使用的电流强度过高时,我们见到的病人最糟糕的反应是产生一种麻刺感,就好像他们喝了太多咖啡一样。”(译者注:简单地说,轻躁狂是抑郁症加重时出现的症状,施拉弗强调他们的所有实验对象都没有出现这个症状,是想借此说明他们的疗法至少没有根本性的错误)

  迈贝格对奖励系统和上瘾的说法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大量查找文献并发现了一篇1986年的文章。该文章描述了一个对深度大脑刺激上瘾的案例。期刊《痛楚》(Pain)上记载了这么一个中年美国妇女的所谓的相关案例。为了缓解难以忍受的慢性疼痛,医生在她右侧丘脑的某个部分植入了单根电极,此外,还给了她一个自助激励器,以便她在痛苦难当时自行使用。她甚至可以自行设置电流强度的参数。很快,这位病人就发现,这种刺激方法能让她非常舒服,并且当她把功率调到接近最大时,那感觉,真是妙不可言。于是,她开始不停地按动那个小按钮。

  实际上,那种妙不可言的感觉蒙蔽了她,以至于她都没能注意到身体上产生的其他各种不适。由于刺激过度,她数次出现心房纤颤的症状,并且在随后的两年中,她的生活总之是彻底毁了。她不再对丈夫和孩子上心,连生活的基本需要和卫生保健都常常忘记,只是整日沉溺于自助电刺激疗法之中。最后,在家人的强迫下,她才去寻求帮助。当地的一家医院查明了她身上出现的许多问题,其中一项是:她总是用来调节激励器电流强度的那根手指,竟然出现了一个开放性伤口,而她却浑然不知。

  当深度大脑刺激疗法通过实验阶段,成为一种有授权的标准疗法时,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在自己身上安一个激励器,然后找愿意帮我们调试的医生把参数设定到我们想要的任何状态。管它会不会产生轻躁狂症状呢。

  本文作者隆娜·弗兰克此前已有两本英文著作出版,《我的美丽基因组》(My Beautiful Genome)和《思想场》(Mindfield)。她还是数档电视纪录片的主持人兼联合制片人,目前正在制作一档有关罗伯特·希思(译者注:Robert G. Heath,美国精神病专家,在深度大脑刺激领域有所贡献)和深度大脑刺激的大型电视纪录片。在成为科普作家之前,弗兰克获得了神经生物学博士学位并在美国生物科技领域内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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