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枪林弹雨的加纳,淘金客正醉生梦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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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枪声零零散散,估计只是有人看中了同一块地,如果枪声密集激烈,则可能是遇到抢劫,这才是可怕的。

  

  全民故事计划的第271个故事

  

  上林,一个距离大明山金矿仅两公里,凭借独有的淘砂金技术而成为全国著名“淘金村”的小城。好几年前,城里不知怎么就掀起了一场去非洲加纳淘金的热潮,10个青壮年男子里就有5个到加纳去,他们不声不响地散落在库玛西、奥布拉西等市,坚定地追寻着自己的淘金梦。蒙托就是一名我认识的淘金人。

  和蒙托的再遇是一场意外。

  今年2月的一个周末,我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专门到上林香火最旺的莲音寺,为信佛的外婆上香祈福,竟遇到了大学毕业后已有几年没见面的老同学茉莉。

  茉莉本名莫立萍,茉莉是她为自己取的爱称。莫蒙托是她的哥哥。她是上林本地人,在学校时我们的关系就不错,再次见面,两人都很惊喜,她邀请我到家中吃饭,我欣然前往。

  茉莉的家在莲音寺附近的一个村子里,从山上下来,找一辆停在路边的三轮车,开了快半个小时就到了。过年后,她的父亲回到北方的某矿区,母亲也到姐妹家打牌去了,这会儿只有哥哥在。

  大学时蒙托曾给茉莉带来一些家里种的甘蔗、炸的豆仁儿,我们还一起吃过饭。如今他三十多岁,1米7的个头,身材瘦削,皮肤比上次见面时更黑。

  

  早几年,蒙托主要辗转在滕县的矿区淘金。过去那里有几个资源丰富的金矿,随着开采量的增大,矿产资源日渐枯竭,许多矿区都面临闭坑。2011年,蒙托从矿区辞职,回到了上林。

  上林人的淘金历史由来已久,他们最擅长的是利用机器和不为外人传授的技术淘出金子中的“砂金”。这种砂金和地下的岩金不同,它主要隐藏在地表的沙子中,只有经过冲洗和过滤才能把金粒淘出来。之后把金粒熔成块状或条状,价值不菲。

  淘金虽然有“看天吃饭”的运气,每天的收入要根据淘到的金量来决定,但总体来说收入还算可观,更何况,这是看家的本领,蒙托不愿另谋他就。

  就在蒙托想着去山东碰碰运气的时候,从小一起长大的阿丹找到了他,要和他商量一起去加纳的事。

  还是三月,夜晚仍有乍暖还寒的凉风。蒙托和阿丹在家里的房顶上烧起几片枯柴,阿丹开门见山地问:“现在有个淘金的好路子,加纳,你想不想去?”

  加纳,这个遥远的国家对蒙托而言却并不陌生。早从零几年起,圈子里就流传着“黄金海岸”的称号。

  加纳位于非洲西海岸,是世界最重要的矿产国家之一。

  过去,它的金矿来源也和国内传统一样,以岩金为主,这让河滩边的砂金钻了空子,储存量巨大却一直无人开采。曾有人流传率先到加纳开采的上林人在一天之内就挖出一千多克的金子。蒙托认识的一个大哥也曾告诉他,“赤手空拳到加纳去的淘金人,回来时都变成了顶级富翁。”

  这些传说强烈冲击着老乡们的神经,于是有越来越多的淘金者涌向那里。

  

  加纳淘金客故乡广西上林 | 网络图

  “想去,但是没有门路。”蒙托说。

  “有门路。”阿丹告诉他,“我有朋友有船从广东出去,过几天我们就出发。”蒙托同意了。

  所谓坐船,其实就是偷渡。他们没有护照,也不办签证,顶着游客的身份去挖金也不适合,偷渡是最好的办法。

  简单收拾行李,和母亲交代一声,蒙托就和阿丹出了门。他没有对母亲细说,只告诉她最近要去远的地方开采,这几年不能回家。开矿人不着家是常有的事,母亲并不多疑,就随他去了。

  他们坐了一夜的火车,又转车,最后停在一个叫蛇口的地方。普通的港口,停靠着许多堆满集装箱的船只。当天晚上,阿丹和对接的人联系上了,便带他往港口走去。

  蒙托是第一次偷渡,害怕港口会像电影里一样森严戒备,探照灯照来照去,但事实上,根本没人注意到他们。在他接近港口前,旁边阴暗角落里又陆陆续续走出来一些人,零零散散地往港口靠近。

  对接的是一个干练的中年男人,自把他们带到船舱就不再理会。舱里还坐着几十个衣着简朴的人,有中国人,有黑人,后来他们有人在斯里兰卡下船,又有人补给进来,大部分都是去往加纳。

  一行人在海上漂泊了一个多月,吃不知是否过期的罐头,饮用的淡水受到限制,很少能够洗澡,船舱里都是人身上发出的油臭味。蒙托对这些都不在意,航线的尽头就是象征着黄金的加纳,在此之前任何苦头都值得吃。

  

  蒙托最后落脚的地方,是库玛西市。炎热潮湿的热带雨林包裹着这个简陋单调的城镇,灰色的尾气、矮旧的房子连成灰蒙蒙的一片,汽车毫无秩序乱窜,卖各种生肉的小贩把摊子大行其道地摆在车道上。

  这里凌乱、嘈杂,又充满欲望。

  矿区在深陷的雨林里,阿丹的朋友正在那里等他们。到库玛西开矿的中国人很多,脏兮兮的河边、沟边摆放着布满土灰的机器正在施工。成块的黄金就被摆放在树下一个简陋的棚子里,没有防护措施地等待着买主。初来乍到的蒙托一瞬间就傻了眼。

  来之前,虽然听说过无数传说,但蒙托仍有“要是干不下去就回家”的念头,这个场景把蒙托最后一丝犹豫也打消了,他反倒觉得自己来得太晚了,必须放手一搏。

  按照阿丹朋友的安排,蒙托和阿丹先以工仔的身份在一支淘金队里干活。这是一只中国商人的淘金队,队伍里有五个中国人和三个当地人,他们每天把淘到的金粒交给队长,工资按底薪加提成来算。

  到矿区的最初几天,蒙托干活很卖力,早早就上工淘沙、冲洗、过滤,忍受夺目的阳光和炽热直到傍晚。矿区的环境非常恶劣,沙地被挖出一层层暴露在阳光下,河水浑浊不堪,蒙托每天光着膀子在强烈日光下干活,时常眼睛涣散出现白光,什么都看不清。更要紧的是身处热带雨林,各种毒蛇,不畏惧驱蚊药的虫子随时都可能给人蛰上一嘴。

  对于这样一份富贵险中求的工作,收入也还算可观。正常时候,一天能淘到一两百克的砂金,算下来,一个月拿到手几万人民币不成问题,而上头拿到的数目就更不用说了。

  

  加纳淘金的本地人 | 网络图

  时间一长,蒙托发觉到想有出头之日其实并不容易。库玛西的中国采金人太多,没有资金、关系、人脉和手腕,无法成为新的开矿人。现在的采金大佬都是在国内有一定资金基础才去投资的,很少有能白手起家的人。

  开一个矿需要上百万的机械和打点,他凑不到,在加纳待了一段时间,意识到这一境况后,蒙托和阿丹干脆连钱也不存了。

  有了钱,人就会找地方消遣。

  平时住在工地附近的工棚里,木架搭的床和棚顶,十多个人住在一起,房间里摆满各种器械,空气并不流通,为了摆脱无聊,闲暇时他们总往树林外跑。蒙托定期把一些钱通过地下钱庄汇回家,剩下的用来和阿丹出入赌场。

  加纳的黄金市场太过耀眼,许多产业都涌进来分一杯羹。虽然城市肮脏混乱,赌场却装潢得明亮高雅,黄白瓷砖的墙壁搭配红色的地毯。待的时间越长,蒙托压的赌注也越大。他曾赢得过几万美金,也曾输得一无所有,不同的是心里再没有对缺钱的畏惧,因为身后的金矿就是个天然钱庄,赌完了再挖,千金散尽还复来。

  

  库玛西的矿区实际上属于酋长,开发者要想开发一个片区,必须和酋长签订协议。虽然开发商都是中国人,但彼此之间也有不太平的时候。

  那天蒙托正在工地干活,听到不远处传来几声砰砰枪响,蒙托和阿丹紧张地对视了一眼,身边待了好几年的工人仿佛没听到一般继续干活。

  “听枪声零零散散,估计只是有人看中了同一块地,如果枪声密集激烈,则可能是遇到抢劫,这才是可怕的。”告诉蒙托这件事的男人也是上林人,40多岁,蒙托叫他勇俊哥。

  勇俊哥告诉他,加纳持枪不犯法,很多人都买来防身。没过几天,蒙托也去买了一把,花了不少钱,但他几乎没用过。在工地,运送黄金需要配备保镖,拿着各种手枪、猎枪,甚至几万块一挺的机枪也不奇怪,蒙托真正碰到枪战的时候,只把枪拿在手里,他不会用,只会逃跑。

  蒙托曾看到有人在枪战中丧生,也有人缺了胳膊少了腿,所以他总是竭尽全力地躲起来。“说我没种也好,不是男人也好,我是出去挖金,干嘛要搭上一条命?”

  但在库玛西,真正要人命的不止枪战。蒙托后来才意识,来非洲之前应该先打一针疫苗,因为雨林蚊虫太多,环境又差,染上疟疾是常见的事。如果救助不及时,可能真的就埋在了异国他乡。

  2012年的夏天,勇俊突然发起高烧,蒙托之前听说非洲的病症比较严重,所以从国内带来了感冒发烧药,给勇俊吃了几粒,但都没什么效果。过了一段日子,勇俊又开始冷热交替,甚至连活都干不了,在房子里休息。蒙托劝他到医院看看,勇俊以路途遥远拒绝了。拖延几天后,勇俊疟疾发作,不治而亡。

  勇俊走后,蒙托变得十分谨慎,他们当初也没打疫苗,稍微有点不舒服就往卫生站跑。彼时阿丹因为在国外太过放纵,长期出入性场所,染上了性病。这让蒙托第一次萌生了回国的念头。

  走之前,蒙托想将阿丹一起带走:“这里除了金子多点还有什么?感个冒就能死人。”阿丹直接呛了回去:“说得容易,回国哪里还找得到这种地方,你回国还想一个月赚一万?有点骨气嘛。”

  蒙托被阿丹的话镇住了,他说得有道理。回国,他一个月连三千都赚不到。

  为了采不尽的金矿,蒙托又留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阿丹继续出入各种娱乐场所,蒙托继续在工地干活。洗沙、淘沙,但一想到库玛西的矿区都被大老板占去了,自己没有足够的资金签合约开采,只能一直当工人,每天傍晚再看到工头把淘出来的金砂上称时,再没有过去激动的心情。

  传说中到加纳就能摇身变成身价上亿的大老板的说法,其实遥不可及。这里生存条件差,又危险重重,虽然有源源不断的国人涌进加纳,他还是萌生了退意。

  2013年初,加纳政府要清理非法开矿工人的消息在矿区不胫而走。对于这次大规模的查证,外界流传是因为采金对环境的破坏、资源的浪费,但蒙托的推测是分钱不均,导致有人给政府告密。

  “那里的诱惑太大了,”蒙托摇摇头对我说,“他们国家的法律其实是不允许外国人淘金的,但是我们钻钻政策的空子,还是有点门路。现在那些欧洲老板、日本老板分到的羹少了,有人把这件事捅上去,肯定就挨打击。”

  抢劫和警察前来剿灭的次数越来越多,他们真枪实弹地来,遇到抗议就扫射打杀。那段时间,蒙托一遇到风吹草动就往森林里跑,动静过了才敢出来。

  四月里普通的一天,他们像往常一样上工。警察凭空似的从树林里出来,连跑都来不及,就被警察包抄。警察用枪和石头把金农们围成院子的栅栏弄倒,把他们放在屋子里的箱子、桌子全都搬出来拆毁,一把火烧掉了所有工棚。

  滚滚浓烟弥漫到树林里,金农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发财的地方被烧成灰烬,没有人敢反抗。

  蒙托没有被抓住,他跟其他跑得快的人躲到森林里。直到傍晚,人们才陆陆续续从林子里出来。矿场一片废墟,挖到的散金和熔好的金块全被拿走。有些查不到工作证明的国人被带走,几个人中枪,血撒在黄色的泥沙上,血迹早已干涸。见过了太多死亡和鲜血,早就习以为常,但这次,蒙托却心有余悸。

  

  四月底,阿丹帮蒙托联系上了渡往中国的船,但他本人还不打算走。蒙托劝他:“这次和之前都不一样,可能要有大动作。”阿丹不以为意,“闹闹而已,过几天就风平浪静了。何况,你好歹回国能买套房,我总不能两手空空地回去吧?”

  偷渡回来的船还是在之前的港口,蒙托走之前把枪留给了阿丹,直到船只离开,他的心才踏实落下。

  在海上辗转许久,他终于顺利地回了家。

  回到家不久,加纳发生了史上最大规模的肃清,政府在没有通知中国投资人的情况下派警察扛着机枪直捣黄龙,打砸抢烧等手段用尽。上千人被捕、财产器械被毁被没收。加纳肃清了数百个金矿,有五六千人遭到了遣返,包括当初执意留下来的阿丹

  蒙托觉得他们逃回来的样子十分狼狈,而发财的大梦,早就灰飞烟灭。

  靠着淘金攒下的钱,蒙托在家里休息了几年。把家门口的地开出来重新种上甘蔗。

  风头渐渐过去,家乡又陆陆续续有人跑到非洲去,发财梦从来不会停止。

  蒙托打算再找点活干,我问他为什么不回去了,他说:“在那边,赚到了钱就会想赚更多,赚不到钱又觉得不服,一定要赚到。钱是赚不完了,我要去一个干活不用带枪的地方。”

  作者是星,职校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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