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慎 | 寄托于市井小民的知识分子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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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先慎先生于上周五4月20日逝世。

  逝者已矣,纪念周先生的最好方式也许就是阅读他留下的文字,让先生的治学之精神,思想之光,得以传承发扬。我社出版周先生著作共计9种,本期微信节选自《明清小说》第八章《儒林外史》,颇多精彩见解和温暖关怀,与各位读者分享。

  

  周先慎(1935-2018)

  四川成都人。1959年毕业于四川大学中文系。旋即任教于北京大学中文系。曾先后应邀在德国洪堡大学、泰国朱拉隆功大学、瑞典斯德哥尔摩大学、香港树仁学院等校讲学。

  进入“儒林”的市井小民

  作为一部讽刺小说,《儒林外史》主要是通过对反面人物和丑恶的社会现象的揭露和鞭挞来体现它的思想倾向的,但与此同时,小说也描写了一批体现作者理想的正面人物。吴敬梓在小说中肯定的正面人物,主要有两类:一类是知识分子,一类是市井小民。在作者的笔下,前一类是主要的,所占篇幅较多,且作者是带着很高的热情来描写和赞扬他们的。这些形象既体现了作者理想的进步性,也表现了作者思想上的局限和落后的一面。

  …………

  而第二类人物。他们都是处于社会下层的市井小民。这些本来并非“儒林”之内的人物,作者却把他们写入了《儒林外史》之内,并且给予他们以肯定的正面人物的地位。作者一方面以赞美的笔调描写他们纯朴、诚实和善良的思想品格:如开小香蜡店的牛老儿和他的邻居开米店的卜老爹,他们之间的诚挚的友谊和纯朴善良的性格,在那个社会环境里都是很难得的。(第二十一回)

  又如在旧社会受人侮辱和轻视的戏子鲍文卿,写他很正派纯洁,不惟不追名逐利,而且钱到手边也仍然坚决拒绝贪财受贿(两个书办求他在向太守面前说说情,办两件事就给他五百两银子),他说:“须是骨头里挣出来的钱才做得肉。”(第二十五回)作者通过书中人物向太守赞扬他“颇多君子之行”,说比那些“中进士、做翰林的”还要高出一筹。

  更为突出的是那个穷秀才家庭出身的下层女子沈琼枝,她被富商骗去做妾而不屈服,表现出强烈的反抗精神;她反对一夫多妻的封建婚姻制度,要求在婚姻问题上的男女平等,千方百计维护自己独立的人格;同时她又有杰出的才华,又会作诗,又会刺绣,又精于拳术武艺,依靠自己的劳动来维持自己的生计,不依赖有钱的富商地主。她不慕豪华,不屈从权势,独自一人,以刺绣卖文为生,过着清贫而清白的生活。这些都表现出一种新女性的特点。作者通过杜少卿之口这样赞美她说:“盐商富贵奢华,多少士大夫见了就销魂夺魄;你一个弱女子,视如土芥,这就可敬的极了!”(第四十一回)沈琼枝是书中一个极具光彩的女性形象,在作者的笔下,她不仅是一个女中名士,而且是一个女中豪杰。这在吴敬梓那个时代,能塑造出这样有个性、有思想的下层女性形象,是极为难能可贵的。

  在全书的最后,作者还写了四个市井奇人:一个是“自幼儿无家无业,总在这些寺院里安身”的季遐年,却写得一手好字,又是一个不贪财慕势、性格方鲠的人物;一个是卖火纸筒的王太,虽然穿得褴褛,被老爷们瞧不起,却下得一手好围棋,刚下了半盘,就赢了号称“天下的大围手”的马先生;一个是开茶馆的盖宽,轻于钱财,却能作诗读书,又喜欢画画;再一个就是做裁缝的荆元,能弹一手好琴,还认为做裁缝并不玷辱读书识字。作者通过这几个人物,肯定了出身低贱的市井小民的聪明才智,也批判了在封建社会中极为流行的“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思想,认为过去一般认为只有士大夫才能做的琴、棋、书、画一类雅事,普通的市井小民也能做,而且做得很出色。同时他们又同一般的封建士子不同,并不把这些风雅技艺当作猎取功名富贵的手段,因此作者认为他们的品德是很高尚的。这些人物也是作者理想的寄托。但因此在这些市井人物身上,便不免带上了浓厚的清高名士的风雅气质,影响了人物的真实性。

  从作者所塑造的正面人物形象来看,他是批判假儒而肯定真儒的,提出以“文行出处”来和“功名富贵”相对立。所谓文,是指儒家的道艺,离不开礼乐兵农那一套;所谓行,是指好的品行(实践);所谓出,是指出来做官;所谓处,是指在家在野的立身行事。总之,他所表现的社会政治理想无非还是儒家的理想,他提出的做人标准,也没有、事实上也不可能完全脱离传统的道德观念。因此通过《儒林外史》我们看到,吴敬梓是一个生活于旧时代已经腐朽,但还没有败亡,新时代正在孕育,但尚未显示出它的生命力的新旧交替时代的思想敏锐的作家,他在书中一方面表现出新的时代气息,同时又有明显的旧思想因袭的一面。他看到了社会的深刻的矛盾和危机,并且大胆尖锐地进行揭露和批判;但他看不到社会的真正出路,看不到光明和希望在哪里。因而他通过祭泰伯祠所寄托的理想和希望,就只能无可避免地归于破灭。在书的最后,他写到四个市井奇人之一的盖宽游雨花台,见当年热闹一时的泰伯祠,已经破败荒芜,无人过问了,盖宽感叹说:“这些古事(指当年祭祀的事),提起来令人伤感。”(第五十五回)盖宽的感叹正是吴敬梓的感叹。这实际上是宣告了迟衡山、庄征君、杜少卿、虞博士等人理想的破灭,也是作者吴敬梓理想的破灭。书中最后的描写充满了一种失落的无可奈何的悲剧气氛。这是作者吴敬梓内心悯世和悼世悲情的表现,这是时代使然,是作者无法改变,也无力改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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