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清苦人生浓缩成一杯罐罐茶,在我的记忆中历久弥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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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系网易宁夏献礼自治区60年大庆原创栏目《宁夏记忆》出品,每周二、五准时更新。

  一个土炉子,一只铁罐罐,一撮粗茶叶,围坐在炉火旁,将黑铁罐里的茶熬个十来分钟,直到浓酽至极,而后一口口呷着,这应该是爷爷一天中最惬意放松的时刻了。

  

  1

  彭阳县李岔村,处在山沟沟里,丘陵沟壑就像老人脸上的褶皱一样纵横交错,一年难得下几次雨,极干旱时,地里皴裂的痕迹如小孩子大张的口一样,总是咧着。

  那时十里八村都缺水,植被极差,烧火的柴火也稀缺。我家住在半山上,那时还没有自来水,因为村脚下的沟里有一眼沙泉,不论是风调雨顺之年,还是干旱灾荒之岁,都能靠着这汪泉水度日。

  我从小是跟着爷爷长大的,在村里,老一辈人都爱喝罐罐茶,在那个贫瘠又闭塞的山沟沟里,每日来一口罐罐茶,是乡亲唯一的悠闲时光。

  春困秋乏,春天的早晨本来是可以睡懒觉,可我总是被烟呛醒,每每都是不情愿地从被窝里探出头,看着软软的、淡淡的炉烟在屋檐下载歌载舞,黄泥小炉里的火苗扭来扭去,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我就知道一定又是爷爷起了个大早,下地做了一件几乎关乎他一整天精神的事。

  爷爷的一天,从熬罐罐茶开始。

  庄稼人是没有多余的钱来专门买茶具的,只是把装饮料或罐头的铁质圆筒,去掉盖,在上面缠上一圈铁丝,在一端绑上一根十来公分的铁丝做成手柄,制作成简易又摔不烂的茶罐子来煮茶。

  爷爷先把一只黑乎乎的铁罐罐放在炉火中烤热,然后随手从厚实的砖茶上费劲地掰下一大块放进铁罐罐里,倒进半瓢水,水要没过茶块儿,他一手抓住罐子的长柄,一手拿着一根筷子,不停地搅拌着翻滚的茶水,每一罐茶都要熬煮很长时间。

  爷爷熬罐罐茶很有耐心,古铜色的脸膛上藏着的小眼睛像两只精瘦的豌豆,聚精会神地盯着茶罐罐。其实,那时候喝罐罐茶所放的茶叶大都是块状的粗茶,因为经济条件差,庄稼人买来喝的都是很劣质的茶叶,根本没有特别的香味,花时间熬煮,无非就是让茶水浓一点、苦一点罢了。茶块慢慢受热“苏醒”,舒展成一簇簇,然后被底下沸腾的水顶得不停地翻着跟头儿,一汪清洌洌的水就这样被煮成了黑褐色。

  茶煮好后,爷爷从罐柄上抓起铁罐,倒进茶盅里一点点,再倒回去煮一小会,叫“回茶”,然后再往罐罐里倒水继续煮茶,等到第二遍沸腾后,才倒进茶盅里喝。酱红的茶水,酷似红葡萄酒,但颜色还要深一点。

  “早茶”除了这浓郁的茶水,当然还要配上烤的两面焦黄的黑面馍馍,爷爷撕扯下一块馍馍心满意足地嚼着它们,啜饮着他的罐罐茶,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一口下去,眉宇立时舒展开来,看似浑身舒坦。

  这满足的声音,总是能“勾引”我下炕。

  “赶紧过来,香滴很!”我摇晃着脑袋走过去,被爷爷抱在怀里,坐在炉火旁,也吧唧着小嘴开始享受这一顿“好东西”。

  熬茶的当儿,爷爷会捧起比我年龄大很多的老烟斗,再卷一棒旱烟,如此吞云吐雾,直至一罐茶喝“败”后(茶叶没苦味了),方赶起牲口扛起犁,干活去了。

  

  2

  炎热的夏天总是让人热的发燥,我刚进家门就把书包往炕上一扔,急慌慌地在家里找凉水喝。刚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准备喝时,爷爷就将我手中的瓢夺走了,“再渴也不能喝凉水,这水又冰心又闹肚子!”

  爷爷说完话,便从火炉上拿了一杯凉好的罐罐茶给我,我接过来就一口闷进了肚子里,喝完一杯又倒了一杯,仰着脖子灌下去,没过一会儿,就开始头晕目眩,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这罐罐(茶)就不能这么喝,劲大的很,喝‘醉’了吧。”爷爷看着睡眼惺忪的我说道。

  从我“喝醉”的那次以后,爷爷很少再让我喝浓茶,每每馋瘾上来时,我就会端着小茶缸等待,等到爷爷将罐罐茶喝得快败时,他才会将茶水倒进我的杯子里,每次我都会迫不及待端着茶缸,使劲吹上几口,让茶水稍微凉一点,然后美美地吮吸起来。那种淡淡的苦味的确让人感到惬意不少,看着爷爷悠闲、满足的喝茶神态,我曾不止一次地问过他,为什么如此爱喝茶,每次爷爷都摸着我的头笑着说:“这茶好处多得很,不但提神,还有许多说不出的好处呢,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爷爷不愿意多说,每次都这么“敷衍”我,有一次趁着父亲在田里休息的空档,我忍不住开口:“爸,为啥我爷那么爱喝这种茶,我听人家说老喝浓茶对身体不好!”

  父亲倚在田垄后的大树下,给我讲起了过去的故事。

  1958年,三年自然灾害开始后,村里一下子遇到大饥荒,家家户户都没了余粮,爷爷家的情况更是糟糕,乡亲们饿得漫山遍野的搜寻吃的,野菜、树叶、草根很快就被搜罗干净了。

  “那时我还太小,只知道你爷爷每天都要喝茶,每次我们在吃饭的时候,他都在喝茶,潜意识我就以为他喝茶是在吃饭。”父亲说道。

  虽没有粮食吃但也得干活,爷爷天没亮就点火生炉子,一个人在炕头边默默的喝起茶来,因家景贫寒吃不饱饭,爷爷便以茶代饭,以苦涩的浓茶充饥。后来父亲才知道爷爷不是爱喝浓茶,而是因为浓茶刺激了胃液而没有了食欲,能够将中午的粮食节省下来。

  这是我12岁那年暑假第一次听到爷爷和罐罐茶的故事,也终于明白了爷爷为什么每次都欲言又止,喝了这么多年,爷爷喝罐罐茶早已成了习惯,戒不掉也放不下。

  

  3

  2008年,我要去固原市上高中,爷爷给了我几百块钱,让我很是激动。但很快弟弟妹妹们告诉我,爷爷将他随身的老烟斗卖给邻村一个收老物件的人。

  我很是恼火,埋怨他,“爷,你为啥要卖了呢?再说几百块钱也干不了啥事么,这个老烟斗好歹都陪了你一辈子了……”

  看着心爱的孙子喋喋不休,爷爷眼泛泪花,一句话也没说。爷爷要强了一辈子,当时父亲供我们兄弟姊妹几个读书,经济已很是紧张。我考上高中的时候,家里正处困难时期,爷爷是想帮衬着父亲,生活上的困境让爷爷干着急却又无可奈何,所以才行此下策。

  每每思及于此,我总是感觉心生愧疚,为自己的少不更事,更为自己误解爷爷的一片苦心而难过。

  上了高中后,我在学校住校,一个月才能回一次家,每次回到家里,总感觉爷爷老了一些。每天,他还是雷打不动的早起熬罐罐茶,只是没了老烟斗的相伴,与以往不同的是爷爷更愿意将小火炉放在家门口熬罐罐茶。

  “他叔,喝了没?过来喝上一罐,我熬的够味的很!”每每有乡亲们路过我家门口时,他总是很热情地邀请着人家过来喝茶,我一走出家门就会看到爷爷奶奶们围坐在一起话家长里短。

  起初我以为是爷爷爱热闹,后来才知道他是心疼我学习累,怕熬茶动静大,吵得我睡不着。从此只要放假回家,我必然会陪着爷爷喝上一会儿罐罐茶,给他讲讲学校里的趣事,我以为这样的时光会一直持续,可令我没想到的是在2009年的冬天,爷爷突发疾病永远离开了我们。父亲为了能让故去的爷爷喝上罐罐茶,在他的坟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纸糊茶具,当点燃坟前的纸火时,一股股悲伤涌上我的心头……

  后来,随着父亲的辛劳打拼,家里的光景也越过越好。2015年,我们全家搬到了银川。因为路途遥远,我们很少回李岔村了,父亲却延续了爷爷每天喝罐罐茶的习惯,可无论父亲怎么熬煮,都失了爷爷当年的那种味道。

  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我才真正懂得熬罐罐茶的内涵,一个熬字,含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人们将生活的艰辛、不快全熬进去,熬着熬着,浓茶开始慢慢变淡,哧溜一下咽进去的时候,将郁结在心里的烦闷长长吐出来,所有的不快也悄悄的淡去,那种味道却留在舌尖。对我而言,爷爷就像一杯熬得浓浓的罐罐茶,在我里心从未淡去。

  文|潘 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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