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像其他人一样,长成一个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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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59年,丹麦童话作家安徒生发表了一篇富有寓言意味的短篇童话《聪明人的宝石》(又译《哲人的宝石》),该作品提出了寻找“真善美”的宝石以照亮“真理之书”这样一个命题。这是安徒生第一次尝试以哲学概念来阐释一个自己也不太有把握的问题:人类的命运及最终归宿。在作品的最后,安徒生的思考回到“上帝”那里。

  于是,同《小人鱼》一样,《聪明人的宝石》有了一个沐浴着上帝之光的美好结尾。然而,安徒生也许不会想到,二十多年后,有关“真理之书”的追问,在荷兰作家凡·伊登的心湖上激荡起了浪花,从而孕育了诗意与哲思兼备的童话杰作:《小约翰》。

  

  《小约翰》插图(刘雄强、萧凉绘)。

  1906年,留学日本的鲁迅在一本德语杂志上阅读了《小约翰》的部分译文,此后多年辗转奔波中,他一直惦记着这本书。1928年1月,鲁迅翻译完成的《小约翰》作为“未名丛刊”之一,由未名社在北京出版。这是荷兰文学在中国的第一个单行本。今年,《小约翰》又有了新的译本。在近一个世纪的漫长时光中,《小约翰》不曾被遗忘,这当然不仅仅在于它的文学史意义,还在于它自身深蕴的文学价值和思想内涵。

  撰文 | 王利娟

  

  《小约翰》

  作者:(荷)弗雷德里克·凡·伊登

  译者:景文

  版本:长江文艺出版社2017年10月10日

  《小约翰》是19世纪末风靡欧洲的经典哲理童话,被鲁迅称誉为“无韵的诗,成人的童话”。这本文采和哲理兼备的童话,用象征手法表现了人从童年到成年的全历程。

  微童话剧

  游戏自然奇境与作为“人之子”的尴尬

  一个叫约翰的小孩,日日徜徉在自家旧房子附近的花园里,听芦苇和风的絮语,看云朵和霞光的变幻,幻想着有一天能置身湖中水草间,能飞上天边的云洞。后来,约翰期待的奇迹果然发生了,因了蓝色蜻蜓精灵旋儿的一吻,约翰的身上发生了奇妙的变化,他听懂了蝴蝶的语言,看懂了花儿的表情,他时而变小,时而变大,他随旋儿一起观赏蟋蟀的课堂,参观兔子家中的慈善舞会,聆听蚂蚁家族的和平理论……浓郁的诗意和盎然的趣味使得整部作品让人爱不释手。追随小约翰的足迹,读者仿佛在观赏一场一场精彩绝伦的“微童话剧”。

  在这些“微童话剧”中,最触动我的,是兔子家里的慈善舞会:倒挂的蝙蝠用翅膀做窗帘,无数的萤火虫飞舞往来,在天花板上形成一排精美闪烁的灯,蟾蜍和蜥蜴跳起优雅的华尔兹,灵巧的蜥蜴不时地举起笨拙的蟾蜍,在空中画下半个圆;刚从东方旅行归来的精灵之王奥伯龙身披花瓣长袍,头戴蓝色花杯,手持着一根荷花的雄蕊做御杖。正是这位精灵之王,从自己的脖颈项链中摘下了一枚小小的金钥匙,送给约翰,作为友谊的信物,并嘱咐他去寻找装满无价之宝的盒子……读者一定会一面羡慕约翰的幸运,一面不由地对身兼导演、舞美、服装设计师等多种角色于一身的作者凡·伊登深表叹服。

  然而,不得不提的是,游戏自然奇境的小约翰一面细腻地感受着万物之美,另一面却处处承受着作为“人之子”的尴尬:兔子、萤火虫、老鼠、黑鸟、金龟子对人类的嘲讽与控诉,一次次让约翰感受到生而为人的愧疚甚至罪恶。亦真亦幻中,小约翰穿梭在自然界与人世间,在某些片刻,他确实获得了无上的幸福,然而,无论在哪里,他都无法拥有真正的归属感。疏离感始终环绕着他。这份疏离感给他的生活蒙上了阴影。

  也许正因为此,树精灵将知所提到的那本能解除一切困惑的“真理之书”如此强烈地吸引着小约翰,他由衷地渴望找到那本书,却因此失去了旋儿。在接下来的旅程中,小约翰不得不直面人间的种种丑态,与此同时,他的内心经历着激烈的挣扎与斗争。从第八章开始,整个作品的色调由明丽转为灰暗,在第九章里,借助人们对安徒生童话的接受状况,作者将小约翰内心的冲突放在了纸面上:指责和嘲讽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约翰感到耳朵里嗡嗡作响。

  自然神论

  “静物”也会为命运叹息和争论

  书中,小约翰“好像读到汉斯·安徒生的童话”,但凡·伊登并没有点明此处的童话具体是指哪一篇,但如果通读安徒生童话全集,会很自然地发现笔者前文提到的《聪明人的宝石》与《小约翰》的互文性。这两部作品在开篇都采用了第二人称叙述角度,在整体结构上都采用了“离家——寻找——回家”的模式,都涉及“真理之书”、“父与子”、“寻找”等母题,在角色设置中都使用了象征手法,对于“光”、“爱”、“上帝”等都给出了特别的阐释,在主题上都涉及人类的命运、责任与归宿等。

  安徒生对能照亮“真理之书”的宝石的寻找之旅,最终回到“神(上帝)”那里——尽管他也提到了“人”的力量,但归根结底,安徒生是“敬畏上帝”的。在凡·伊登的笔下,不仅花木鸟兽各有心思与表情,连炉子、铁铲、火钳等常人眼中的“静物”也会为命运叹息和争论。这些不仅是简单的拟人手法,从中可以看出荷兰哲学家斯宾诺莎“自然神论”的影子。而所谓的“自然神论”,其实可以看作披着“泛神论”外衣的无神论。

  与回归“上帝”的安徒生不同,对凡·伊登而言,“上帝”本身就是一个问题。至此,我们愈加发觉,小小的约翰承载着与他的年龄不太相称的精神重负。其实,小约翰所经历的心理挣扎和冲突正折射出了宗教神学、科学主义、自然主义、不可知论等思潮在19世纪末的荷兰乃至整个欧洲社会的激烈冲突。旋儿、荣儿、穿凿、将知、永终、数字博士等不同的人格化的角色与小约翰的对话,隐喻着自然主义、科学主义、宗教观念、世俗之爱等在作者心中的博弈。

  在整部作品中,这些冲突呈现为重重叠叠的二元对立:光与暗、生与死、此岸与彼岸、得到与失去、无知与博学、乡村与城市、物质与精神、自然与工业、感性与理性,等等。当然,作者并没有简单地说教,而是巧妙地嵌入了“金钥匙”、“盒子”、“舟”、“真理之书”等意象,使得作品既扑朔迷离又可堪回味。

  “小约翰”仿佛是19世纪的“小王子”。作者借小约翰之眼展示了自然之美,同时揭露了这世间的种种荒诞。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这两部作品都涉及了“数字”的无限可能性及其局限性。在数字文化空前发展的21世纪,这些思考有着深沉的现实意义。让我们感到欣慰的是,在故事的最后,小约翰并没有像小王子一样离开这个星球,而是在历览种种沧桑之后终有所悟:小约翰在“自身”中发现了“神”。

  人文光辉

  对人间的爱仿佛是生命的根须

  在最后一章,整部作品的思辨色彩达到高潮,通过小约翰与“身影”的对话,作者的观念终于浮出水面:保持天性和经历磨难也许同是寻找真理的必经之路。面对最终的抉择时,小约翰的表现流露出了对人间的爱——尽管他一度试图将自身从劣迹斑斑的人类中剥离出去,与大自然的其他生灵融为一体,然而,他的这一努力并没有成功。

  实际上,对人间的爱仿佛是他生命的根须,他无法斩断这庞大驳杂的根系。小约翰毕竟不是太阳之子,不是月亮之子,也不是地之子,而是人之子。也许正因此,在结尾处,小约翰“迎着寒冷的夜风”,踏上了他的辛劳之路,走向了属于“人类”的、“苦痛的、深沉的”大城市。此时的小约翰不再是纯粹的儿童,而是不失赤子之心、又勇于承担的成人,他让我们想起了鲁迅笔下“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的真的勇士。整个作品在尾声处流露出的对人自身的信任,闪烁着人文主义的光辉。

  一个经典的文本,在阅读视野中往往是“承上启下”的,《小约翰》正是这样“有文脉”的作品。从人物角色的象征手法、游历与追问的基本结构等可以看出《天路历程》《浮士德》等作品对《小约翰》的影响;在第十章,小约翰说“我不想像其他人一样,长成一个大人”,既已生而为人,又不能改变这个事实,于是就退而求其次,提出不愿长大,小约翰所表现出的“拒绝成长”的姿态让我眼前一亮。1904年,詹姆斯·巴里的童话剧《彼得潘》上映,大获好评,其成功之处正是在于塑造了“拒绝长大的彼得潘”这个儿童形象。其实,严格来讲,“彼得潘”的形象并非巴里所开创,在不愿长大的“小约翰”形象中已然萌芽。

  19世纪后期,文学童话早已从法国贵族的沙龙走出来,经过安徒生、豪夫等人的努力,已经发展为一种独立的文体,此时的文学童话,绝不仅仅是儿童的恩物。在很多浪漫主义作家那里,文学童话成为最主要的文体。在德国,几乎所有的浪漫主义作家都写过童话。这大概要归因于童话的诗意本质和表达范围之广,主要的代表作有富凯的《涡堤孩》,霍夫曼的《金罐》等;此外,英国作家吉卜林的《山精灵普克》、比利时作家梅特林克的《青鸟》等都是文学童话的杰作。然而,纵观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欧洲文坛,在思辨的层面达到如此的深度,在“童话”里写出了“大境界”的,还当属《小约翰》。

  大约六七年前,我在通读鲁迅译文全集时,初次读到《小约翰》,当时的我一面为其优美深邃而陶醉,一面感到困惑:该译本语言确有韵味,但多处拗口难懂,这对于不少读者毕竟是一道藩篱。正因此,看到景文的新译本,我不禁大感惊喜:换了新衣的《小约翰》愈发俊秀潇洒、光彩照人,这当然有赖于译者通透莹润的译笔风格和字斟句酌的费心考量。相信更多的大小读者都会因这个译本而深深受益。

  本文为独家原创内容。作者:王利娟;编辑:徐学勤 阿东。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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