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 | 刘民钢:大学建设,世界一流也不一定是中国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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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流的大学

  2015年,国务院公布《统筹推进世界一流大学和一流学科建设总体方案》。今年1月,教育部等三部委联合发布了《统筹推进世界一流大学和一流学科建设实施办法(暂行)》。中国内地大学的“双一流”建设进入实施阶段。但是,从各地方政府和各个高校推出的政策和措施看,我们还需要探讨下列问题:我们究竟需要建设什么样的一流大学和一流学科,什么样的一流大学和一流学科是中国现在发展真正需要的,即“双一流”的建设目标究竟应该是什么。

  全文大约5200字,阅读时长约为13分钟。

  报纸原文:《中国需要建设怎样的一流大学》

  作者:上海师范大学教授 刘民钢

  “双一流”建设的提出

  2015年10月,国务院发布《统筹推进世界一流大学和一流学科建设总体方案》(以下简称《总体方案》),提出:“推动一批高水平大学和学科进入世界一流行列或前列,加快高等教育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提高高等学校人才培养、科学研究、社会服务和文化传承创新水平,使之成为知识发现和科技创新的重要力量、先进思想和优秀文化的重要源泉、培养各类高素质优秀人才的重要基地,在支撑国家创新驱动发展战略、服务经济社会发展、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培育和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促进高等教育内涵发展等方面发挥重大作用。”(其中提到的 “一流大学”和“一流学科”,被合称为“双一流”。)这是中央政府正式公布“双一流”建设方案,代表着中国内地高校新的建设规划的正式启动。《总体方案》提到的具体建设目标是:“到2020年,若干所大学和一批学科进入世界一流行列,若干学科进入世界一流学科前列;到2030年,更多的大学和学科进入世界一流行列,若干所大学进入世界一流大学前列,一批学科进入世界一流学科前列,高等教育整体实力显著提升;到本世纪中叶,一流大学和一流学科的数量和实力进入世界前列,基本建成高等教育强国。”

  

  时隔一年多,2017年1月,教育部、财政部、国家发展改革委三部委联合发布了《统筹推进世界一流大学和一流学科建设实施办法(暂行)》(以下简称《实施办法》),较为详细地提出了将要给予支持的大学和学科的遴选条件与支持方法,显示“双一流”建设计划即将落地实施。

  迅速反应的政府和高校

  上述两个文件发布后,各个高校和各省市区政府反应迅速。由于“一流大学”的遴选条件是摆明的,即:“一流大学建设高校应是经过长期重点建设、具有先进办学理念、办学实力强、社会认可度较高的高校,须拥有一定数量国内领先、国际前列的高水平学科,在改革创新和现代大学制度建设中成效显著。”高校想要争取入选一流大学的建设行列,不可能改变学校的历史,只有在学科上积极创造条件,因此,一些大学最重要的行动往往就是“抢人”。因为有了“人”,就有了“高水平学科”,有了一批“高水平学科”,就有了进入“建设高校”的队列。如果能进入建设名单,就有可能得到政府在建设资金上的大投入。因此,很多高校加大了人才引进的力度。据说,高校校长在2016年最头疼的要么是人才引不进来,要么是自家人才被挖走。以至于2017年有的高校人才招聘的优惠条件达到前所未有的水平。

  

  地方政府则更是积极。根据《实施办法》:“中央高校开展世界一流大学和一流学科建设所需经费由中央财政支持;中央预算内投资对中央高校学科建设相关基础设施给予支持。纳入世界一流大学和一流学科建设范围的地方高校,所需资金由地方财政统筹安排,中央财政予以引导支持。”因此,在中央政府动作之前,地方政府已经开始制定规划,加大投入,积极探索推动本地区高水平大学和优势学科的建设。据媒体统计,目前已有北京、上海、山东等二十多个省区市出台各自未来五至十年的大学发展和学科建设方案。二十多个省区市已经制定的“双一流”建设行动计划,预算总建设经费超过1000亿。

  现在,我们疑惑的是:首先,“双一流”建设仅仅靠大规模的资金投入就能够实现吗?其次,国家和地方政府如此巨量的真金白银,高校如此巨大的热情和努力,最终将会建成一批怎样的一流大学和学科呢?

  谁来判定“一流”大学和学科

  “将会建成怎样的一流大学和学科”,这个问题换一个角度说,就是:什么是一流大学和一流学科,怎样判定和谁来判定进入建设行列的大学和学科建成了“一流大学”,或者说进入了“一流的前列”。

  

  这个问题提得似乎有点早,似乎应该是五年之后第一轮建设结束后才会碰到的问题。但是,这个有点“杞人忧天”的问题,却关系到建设的目标是什么,关系到建设的最终成果是什么。

  要说明最终成果的判定,似乎应该从遴选建设单位的标准说起。《实施办法》提出的遴选一流大学的建设学校和学科的条件是:入选的学校“应是经过长期重点建设、具有先进办学理念、办学实力强、社会认可度较高的高校,须拥有一定数量国内领先、国际前列的高水平学科,在改革创新和现代大学制度建设中成效显著”。入选的学科“应具有居于国内前列或国际前沿的高水平学科,学科水平在有影响力的第三方评价中进入前列,或者国家急需、具有重大的行业或区域影响、学科优势突出、具有不可替代性”。

  在我们看来,这样的大学和学科似乎已经进入了世界一流,为什么还需要投入大量的财力进行建设呢?大概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这些学校和学科在目前世界上公认的排行榜上还没有进入最前列。这里不得不提到近年来人们讨论很多、也诟病很多的大学排行榜。

  

  世界上著名的大学排行榜有四个,QS世界大学排名、《泰晤士高等教育》大学排名、《美国新闻和世界报道》世界大学排名和中国上海交通大学世界大学学术排名。我们以其中的QS排行榜为例。

  由Quacquarelli Symonds(QS)公布的2016-2017年度世界大学排名榜——QS世界大学排名上,清华大学排名第24位,北京大学排名第39位,复旦大学排名第43位,上海交通大学排名第61位。

  QS同时还推出了分学科(subject)的排名,按2017年正式发布的排名,共涵盖46个不同学术领域,评估了世界74个国家的1127所高校。中国有114所大学学科进入全球400强,仅次于有183所大学进入400强的美国,位列全球第二。清华大学有4个学科跻身世界前十,分别是土木工程第5名、电气第7名、材料第9名、机械第10名。北京大学有2个学科跻身世界前十,分别是现代语言第8名和语言学第10名。

  2016-2017年度的《泰晤士高等教育》世界大学排名共列出世界顶尖大学980所。在这个排名中,北京大学名列第29位,清华大学名列第35位,中国科技大学名列第153位,复旦大学名列第155位。

  《美国新闻和世界报道》推出的全球大学排行榜中,北京大学目前排在第53位,清华大学第57位,复旦大学第121位,中国科技大学第136位,上海交通大学、浙江大学第138位,南京大学第183位。

  从各个排行榜看,中国内地高校的排名虽然没有进入世界前十,也不算太低。为什么我们在取得如此佳绩之时,仍然认为自己距离一流大学仍有相当距离呢?仅仅是因为我们没有进前十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们遴选“双一流”建设对象时,只要选择是世界上排名尽量靠前的大学和学科,并在这个基础上,投入资金,多多引进人才,多多添置设备,假以时日,相信一定就会在不久的将来,挤进各个排行榜的前十。但是,这些真是我们建设“双一流”的目标吗?

  什么是建设“一流大学”的应有目标

  目前关于大学排行榜的讨论和研究几乎可以说多如牛毛。虽然说到“一流大学”或者“一流学科”离不开排行榜,虽然排行榜上最前列的学校也确实都是世界一流的大学,但是几乎所有的研究者都认为,排行榜的名次并不代表大学的真正实力,提升排行榜名次不是大学建设的真正目标。那么,我们想要建设一流大学和一流学科的真正目标又是什么呢?我们认为,对于这个问题,《总体方案》和《实施方案》都是给出了答案的。只是某些部门和学校忽略了两个文件中的核心内容。

  

  《总体方案》提出的建设“一流大学”的总目标是:“提高高等学校人才培养、科学研究、社会服务和文化传承创新水平,使之成为知识发现和科技创新的重要力量、先进思想和优秀文化的重要源泉、培养各类高素质优秀人才的重要基地,在支撑国家创新驱动发展战略、服务经济社会发展、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培育和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促进高等教育内涵发展等方面发挥重大作用。”

  《实施方案》中更为具体地指出:建设“一流”大学和学科,要“面向国家重大战略需求,面向经济社会主战场,面向世界科技发展前沿,突出建设的质量效益、社会贡献度和国际影响力,突出学科交叉融合和协同创新,突出与产业发展、社会需求、科技前沿紧密衔接,深化产教融合,全面提升我国高等教育在人才培养、科学研究、社会服务、文化传承创新和国际交流合作中的综合实力”。

  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两段文字。我们认为,这才是建设“双一流”的真正目的和真正标准,即:中国的一流高校和一流学科建设与发展,要能够解决我国发展中的重大问题,满足国家的重大战略需求和经济社会文化发展的重大需要。

  忘记了这样一个建设目标,仅仅把人才和资金作为追求的目标,盲目引进高端人才,疯狂争取政府的经费投入,是高等学校的拜金主义的表现,是中国高等学校建设的歧路和死路。

  世界一流不等于中国一流

  中国一流不等于世界一流,反过来说,世界一流也不一定是中国一流。这句话似乎不好理解。假定我们高校的经济学科通过深入广泛的研究,能够分析得出西方经济发展中持续不振的症结所在,能够为西方经济的发展提出切实可行的方案,并且获得了实际的成效。这样的大学当然可以称为“世界一流”,但能够称之为“中国一流”吗?不一定,这是因为它不能解决中国的问题,这样的“一流大学”也不是我们所想要建设的一流大学。

  

  中国的一流大学,应该是能够解决中国发展中的重大问题的大学。比如,中国一流大学的研究者应该在我国经济转型发展的关键时期,能够深入研究中国经济发展中遇到的难题,为我国经济的未来发展问诊、把脉、处方,提出合理可行的解决方案,找出中国经济的未来发展方向和途径。在人才培养方面,一流大学要能够培养和储备未来基础研究所需要的高端研究人才,而不仅仅成为国外一流大学的硕士或博士“预备班”。从这些意义上说,我国现在的一些大学还不如上世纪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的大学。

  我们认为,这些才是建设一流大学和一流学科的应有之义,才是中国建设一流大学和一流学科的真正目的。而不是一味地引入人才,抬升地位,争取更多的政府投入,争一顶“一流”桂冠。

  先是中国的,然后再是世界的

  因此,我们强烈建议,在“双一流”的建设过程中,一定要以《实施办法》中提出的“加强建设关系国家安全和重大利益的学科,鼓励新兴学科、交叉学科,布局一批国家急需、支撑产业转型升级和区域发展的学科,积极建设具有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哲学社会科学体系,着力解决经济社会中的重大战略问题,提升国家自主创新能力和核心竞争力”的要求为指南,紧紧抓住中国发展的战略需求,抓住未来人才培养的战略要求,来确定“双一流”的建设单位,来判定“双一流”的建设成效。

  

  要彻底忽略所谓权威排行榜的引诱,彻底摒弃盲目追求论文数量、项目数量,要坚决反对盲目网罗、汇集人才,来谋求政府大投入的做法。把解决国家的现在和未来的需求作为唯一的指南,只有能够解决国家当前和未来重大战略需求的大学,才能列入一流大学和学科的建设行列。要通过一流大学和学科的建设,真正解决我国经济社会文化发展中的重大问题。

  近年来,在推动中国文化走出去时,常常用到一个口号:只有中国的,才是世界的。意思是:只有真正民族化的东西,才是具有世界意义的。简单地模仿别人的文化,跟着别人的套路走,是走不出自己的道路,也不会被世界接受的。

  我们认为,一流大学和学科的建设,也应该首先是中国的,然后才能是世界的。只有真正用我们自己的方法,培养我们自己的人,得到我们自己所需要的成果,真正解决了中国的问题,满足了中国发展的需要,我们的“双一流”建设才具有世界性意义。如果简单地跟从所谓的世界著名排行榜的指引,按着别人的套路走,必然会走进死胡同。

  几点建议

  为此,我们提出以下几点建议。

  

  1.“双一流”的建设,必须首先依据国家发展的需求。政府有关部门要组织专家委员会依据已有的发展规划,仔细论证和提出未来需要高校提供成果和人才的方向,以此作为指引,确定建设和投入的方向。

  2.一流大学和学科的建设,应把需求和投入紧密结合起来。不能仅仅停留在已有条件的学校和学科之上,要根据国家的需求,确定投入的方向。不能仅仅有条件的学科要上,没有条件但是国家需要的,也要通过财力投入和人力引进,创造条件上。有条件的要建设,没有条件的更要建设。

  3.学校的发展要主动对接国家和地区发展的需要。现在的大学往往较少考虑国家和地区发展的已有规划与需要,这一点只要看看大学的科研发展规划中有多少是依据了国家和地方的发展规划来制定的就不难看出。学校的发展,更多考虑的是学校现有的条件和提升的可能方向,以争取更好的发展条件和空间。我们认为这是错误的。大学和学科的发展,第一位考虑的应该是国家和地区的发展需求。没有需求的,条件再好也应放弃。有需求的,要积极对接,创造条件发展。从而使得大学成为集中人力,集中财力,集中智慧,破解国家发展中的重大难题、重点问题、急需课题的高地。只有这样,才不会把一流大学的建设变成玩弄数字的游戏,高端人才的流动也才不会变成逐水草而生的盲流。

  4.一流大学要把人才培养作为重点。一流大学的建设,一定要走出重科研、轻教学的误区,把为国家、为人类的未来培养一流的研究人才,作为自己的天赋之责。把培养具有扎实的理论基础、广阔的全球视野、卓越的研究能力、强烈的创新愿望的人才,作为重要的建设目标。如果一流大学做不到这一点,我们还能指望二流大学来做到这一点吗?因此,一流人才的培养,应该成为一流大学建设的重要评价指标。

  我们坚信,经过新一轮的“双一流”建设,一定会有一批大学和学科能够承担起满足国家发展需求的重任,成为我国经济、社会、文化发展的发动机。

  文章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1575期第5版,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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