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无名,故贱于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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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性在历史中经常是被忘记的,不过近来热播的历史题材电视剧却热衷于讲述女性的故事。譬如《甄嬛传》《芈月传》《如懿传》《红高粱》等等,被称为“大女主”戏,剧中有一位绝对的女一号,而其他男性角色倒成了陪衬。最近开播的《那年花开月正圆》也属于这种模式。

  近几年热播的“大女主”电视剧

  

  《那年花开月正圆》讲述了清末民间女子周莹,在经历了丧夫、失子、被侮辱等一系列磨难后,成长为陕西首富的故事。而这位传奇的女首富在历史上也确有其人。不过,中国数千年的历史上,有足够记载以描述一个女性的生平经历的例子恐怕屈指可数,大多数女性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使用。

  

  妇人无名,故贱于丈夫;

  野人无名,故贱于学士。

  《太平御览》卷365 引裴景仁 [约5 世纪晚期]《秦记》

  加在女性名字上的规矩要异于男性。跟男性平民一样,大多数女性在孩提时会得到一个名字,但是根据习俗,人们很少用这个或者其他名字来称呼她们。因此,著名的女性通常以“姓加头衔”不是“姓加名”见知于世。比如,唐玄宗的妃子杨玉环通常被称为“杨贵妃”(或者是她的绰号“肥婢”)。

  认为20世纪以前的中国人都有名有姓,恐怕是一个错误的假设。在这一点上,女性的姓名是一个例证。因为,即使女子有名有姓,但也不在社会上行用。

  商代的甲骨刻辞中出现了100 多个女性的名字。其中大多数应该属于商王的配偶和精英家庭的女子(其中最有名的是妇好)。命名的规则是以“妇”(标明性别)字加上单字的名,比如“妇喜”“妇丰”“妇目”“妇女”(所有女性姓名,见《甲骨学词典》附录6,第693—694 页)。在全部的119 个女名中,108 个已得到释读。全部都是单名,但只有不到一半具有女性意味。一些女性的名单独出现,没有与性别或者关系符号相伴随,在这种情况下,名本身通常带有女性意味(比如媚)。

  

  妇好墓出土骨笄

  “妇”还可以作为女性的谥号、姓与氏族名称的前缀。有几处地方,“妇”在名后。男性的名字前也有过性别标志,在周代,男性的性别标志被逐渐放弃,但是,女性的性别标志却一直沿用到近代以前(汉代以后最常用的方式是在已婚妇女的姓后加“氏”)。

  在周代,与上层男性不同,人们通常以娘家的姓加上夫家的姓来称呼知名女性,而不是她们自己的名字(她们通常也没有自己的名字,即使有也不为人所知)。这是一个早期上层女性姓名的例子:

  王妇纪孟姜。(王妇匜,史语所 #188561—047)

  单独出现的“王”在周代的铭文和文字当中通常指周王(这位女士的丈夫);“妇”是性别标志符号;“纪”是“姜”的父亲的受封之地;“孟”是她的排行,“姜”是她父亲的姓。

  

  漫画中的妲己形象(《北斋漫画》)

  丈夫为妻子铸造青铜器,为表赞美之意,会在她的名字之前加上她的出生地:

  齐侯作虢孟姬良母宝也[匜]。(《殷周金文集成》,16.10272)

  “虢”是她的出生地和她父亲的封地;“孟”标志她的排行(按她丈夫在族中的排行,也有可能指她本人是父亲次妻的长女);“姬”是她父亲的姓;“良”是她的名;“母”表明她是“侯”的儿子们的母亲。请注意,按照同姓不婚原则,女性的姓(在上面两个例子中,“姜”“姬”)无法传给子女。

  

  司母辛铜方鼎 (妇好墓)

  用早期的姓都有女字旁来论证古代中国是母系社会,这种观点,证据不足。

  首先,一直到商代结束,甲骨文都不用“姓”来指称女性,此后也极为罕见。到了西周,这种做法才开始普遍起来。即便如此,还是要加上性别标志字。

  其次,“姓”这个字的现在这种写法战国晚期才出现。在此之前,它通常没有女字旁,而且意思指的常常是子女、后裔、族人、众人等等。甲骨文当中,只有一个“姓”是女性的姓。此后,周代的金文中再也没出现过这个字。

  第三,既然商代的女性不以“姓”称,周代以“姓”称,那么,这一习俗就应该不是从三代以前的母系氏族社会承袭而来的。更合理而直白的解释是,周代晚期,女性的名字不能为家人以外者知,所以,当人们以族名来称呼她们时,就使得男人可以更容易地避免跟同族的女子结婚。

  到了汉代,女子姓名的记录方式与男性基本相同。学者对汉代史料中570个女名的研究表明,其中超过三分之二的女名性别色彩不明显。然而,情况很快就发生了变化。汉代以后,女性的名字要少于男性,有些女性干脆就没有名字。或者至少,在那些旨在流传的著作中,记录女性的名字被认为是不恰当的。这是女性地位下降的一个信号。因此,尽管《后汉书》中的女性传主大部分有名字,但是到了唐代,《晋书》中的38名女性传主却只有三分之一有名有姓,其余三分之二只有父姓可知,以女儿、妻子、寡妇或是母亲的社会角色而不是自己的名字显扬。正是这种习俗引发了本节开头所摘《太平御览》里引录的那个判断。

  

  汉代妇女 (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

  从宋代起,数字越来越多地被用于男名和女名当中来表示行第顺序。下列这些从洪迈《夷坚志》中摘录出来的女名可以为证:甘百十、黄秀才女黄十一娘、解七五姐、卖艺女王千一姐。

  

  宋代妇女 (《半闲秋兴图》,宋代)

  帝国晚期,外人用与父亲之间的关系来称呼女儿,成了习以为常的事。比如张二姐指张家的第二个女儿,第一个女儿称张大姐,或者张大女、张二女、张三女,合起来称张女子。婚后,丈夫在夫家兄弟中的排行成为女性的行第称呼,比如大嫂、二嫂、三嫂……上了年纪之后的,则称大娘、二娘、三娘…… 日常用语中,“嫂”是常见的称谓。行第字有时又被用在姓之前或之后来表示女性在同辈中长幼关系,之前的,比如“少张”,之后的,比如“张四嫂”。生了儿子的女性通常又被称为某某的母亲,比如“刘母”。家庭以外的正式文书则用姓和女性标志词来称呼女性,比如“张女”“张妾”“张妻”“张母”。帝国晚期最常用的女性称谓方式是“张氏”(男性的姓之后缀以“父”或“甫”,是类似的用法)。

  

  英美社会,用丈夫姓名来称呼妇女,直到最近还被认为是合宜的做法,比如Mrs. JohnAdams。帝制中国的习俗与之不同,从平民到皇后的已婚妇女都保留着父亲(换言之,她们自己)的姓氏。妇女在婚后保留娘家姓氏的原因,可能是为了区分丈夫的诸多配偶所生的子嗣。

  社会地位较高的女性有名有字,但均不见于记载,原因是《仪礼》中所说的“妇人无外事,故名不闻于人”,这句话本来是《仪礼》一章的起首,历史上更被反复引用。尽管如此,许多杰出精英女性的全名还是可知的。当然,当着陌生人,或者在大庭广众之下,女性不应当通名报姓。但是,这一原则在多大程度上被遵从则要看当时条件、女性本身以及问名者的地位。

  在娘家,人们通常用乳名来称呼女性,直到她出嫁。敦煌写本标明,像“毛毛”“品品”“蛮蛮”“心心”“丹丹”一类的叠音名在女孩中比在男孩中普遍,这一习俗至今如此。

  

  许多女孩(幼年时期)的名字表达了父母亲对儿子的渴望,比如“找弟”“顺弟”“来弟”。类似的名字源远流长。敦煌卷子P.4989 提到了三姐妹:阿晕、男英、续男。

  自从文艺复兴的古希腊、古罗马热,英文中以“a 暠结尾的女名(Anna、Belina、Diana、Pamela、Portia、Vanessa)一直流行至今。最近,以“i”结尾的名字(Kimberley、Lucy、Melanie、Naomi)也开始流行起来。用名字来标志性别,这一点在中国也是一样,只不过,潮流的变化没有这么频繁。典型的中国女孩的名字会包含花草、玉石和女性特征的字眼,当然,具体用什么字要看孩子出生的季节。这一做法已经持续了一千年。女孩名常用字可以分为如下几类:

  1. 展示女性特征的字: 婷、娘、女、姐

  2. 花鸟: 花、桃、燕、凤

  3. 与闺房有关: 阁、香

  4. 表示美丽: 美、娟、玲、艳

  5. 柔美的景致: 月、云、春

  6. 珠宝: 玉、珠、霞

  7. 温柔的情感: 爱、喜、惠

  8. 女性美德: 淑、淳、巧、慧

  可供女孩选用的名字范围非常有限,因此,很容易区别男名和女名。20 世纪中期,赵元任写道,大约一半情形下,如果某个名字是女人的,他基本上能准确地猜出来。要是猜的是下面这组晚清名字,那么大多数人都会百猜百中,因为这些名字显然不可能给男孩起:春花、夏兰、秋桂、冬梅、淑莲、金凤、玉珠、淑珍。

  上面最后一个名字“淑珍”不仅在晚清常用,一个世纪以后(2000 年前后),它仍然是中国最热门的女孩名。在一百年的政治革命之后,社会最基本的好恶不变,这是一个显证。也许不是巧合,“淑人”是清朝授予高官之妻的最高级名号(淑人之上只有一品夫人和二品夫人)。

  女孩名也使用排行字,但一般有别于她们的兄弟。

  

  

  (英)魏根深(Endymion Wilkinson) 著

  侯旭东 主持翻译

  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年8月

  定价:188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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