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第一等事,王阳明的圣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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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大章我们讲了理学的诞生,现在我们开始将王阳明的人生经历和他如何创建心学的过程进行介绍。1472年,浙江余姚的一户人家,诞生了一位婴儿,他就是王阳明。王阳明早慧,四五岁时,他就把爷爷王天叙经常朗诵的书籍内容全部烂熟于胸。和大多数孩子一样,他生性活泼 顽皮好动,有很强的好奇心。当他四岁开口说话后,总是把王天叙追问得走投无路。同时,他对任何事物都有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刻苦钻研的心。七八岁时,他迷上了中国象棋,很快就把自己沉浸到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去了。

  那个时候,他不是在和别人玩象棋,就是在去和别人玩象棋的路上。吃饭时,他身边摆着棋谱,即使洗澡时,他的木桶旁边也摆着棋谱。最疯狂的时候,几乎忘了自己还有很多儒家经典要读。

  

  他的父亲王华实在看不下去了,训斥他:“你整天捣鼓这种”小技“,是违背圣人的教诲。王阳明一本正经的说:“我正是在遵循圣人的教诲啊。”王华冷笑:“你老子我是秀才,圣人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背得滚瓜烂熟,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圣人让人捣鼓象棋。”王阳明摇头晃脑的说:“您说象棋是小技,但孔夫子说过,即使是小的技艺,也一定有可取之处(虽小技,必有可观者)。这不是告诉人们,可以钻研这种小技吗?”王华被气得胡子抖了两下,说:“你断章取义的功夫还真不错。孔夫子这句话下面还有句话,你可记得?”王阳明当然记得,但他摇头。王华冷笑:“真是学艺不精。孔夫子下面的话是:但对远大的事业恐怕有影响,所以君子不从事这些小技艺(致远恐泥,是以君子不为也“)。”王阳明假装恍然大悟:“孔夫子是个性情活泼的人,他肯定支持人钻研小技。后面那句话大概是别人加上去的,应该不是孔子的话。”王华气的胡子都抖了起来。

  王阳明的母亲没有闲工夫和他斗嘴皮子,索性趁他睡觉时把他的象棋扔到了水里。小王阳明悲痛不已,还做了首诗来描述象棋的“凄惨”命运:“象棋在于乐悠悠,苦被严亲一旦丢了;兵卒坠河皆不救,将帅溺水同时休;车马千里随波去,相士和川逐浪流;炮响声音天地震,象诺心头为人揪。”这并没有摧折王阳明喜欢钻研的心,他很快很快就把象棋的事忘到脑后,又一头钻到了道教的养身术里。

  父亲王华再次吹胡子瞪眼,母亲严肃的粘在了王阳明的面前。王阳明只好乖乖的将养身术相关的书束之高阁,但只要父母不注意,他就会像贼一样偷偷阅读。好在他很快就从养身术中走了出来,又开始舞刀弄枪。

  王华看着这个孩子,唉声叹气。唯一支持王阳明“为所欲为”的只是他的爷爷王天叙。这是位和蔼的老人,饱读诗书思想开放,允许年轻人按自己的想法行事。正是在其爷爷的保护下,王阳明才充实了自己丰富多彩的少年生活。随着年纪的增长,王阳明的心越来越野,越来越让当时的人不能接受。1482年,王阳明的父亲高中状元在北京获取官职。十一岁的王阳明和爷爷王天叙从浙江余姚前往北京。途径镇江时,王天叙被他在镇江的诗友挽留,一行人游览金山寺。

  游玩进入高潮时,有人提议以“金山寺”为名作诗。当大家都在冥思苦想时,王阳明已挥笔而就,这首诗是这样的:“金山一点大如拳,打破维扬水底天;醉倚妙高台上月,玉箫吹彻洞龙眠。”王天叙扬扬得意的把孙子的诗传给众人看,这些诗友们啧啧称奇。但有几人打翻了醋坛子,议论说,这样的诗歌怎么可能是个小孩子所作,必是王天叙代作,以显示他孙子的超人才华。王天叙显然听到了这些议论,为了证明他孙子的确有这样的才华,就让他们给王阳明命题。有人就指着金山寺的“蔽月山房”景点说:“作一首如何?”王阳明毫不谦虚,点头。有人要拿笔墨纸砚给王阳明,王阳明拒绝说:“不必。”还未等那人反应过来,他已脱口而出,“山近月远觉月小,便道此山大如月;若有人眼大如天,还见山高月更远。”

  对诗歌稍有欣赏力的人就会发现,这首诗语言虽然清新平凡,却呈现了一种非凡的艺术观念,它的美几乎是浑然天成。即使那些醋坛子也不得不发出肺腑地赞叹,这真是一首好诗。可王阳明却发出一声“青涩”的冷笑,说道:”文章小事,何足挂齿。“

  众人大惊。这些人一致认为,王阳明要么是在玩清高,要么就是疯了,文章怎么是小事?在大明帝国,文章诗文是能获得高官厚禄的头等大事,作为知识分子,文章差不多是他们一生中唯一的事。如果文章是小事,那么王阳明所说的大事会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在一年后有了答案。

  1483年,王阳明在北京的私塾读书。有一天,他一本正经的文老师:“何谓第一等事?”这话的意识其实就是,人生的终极价值是什么?他的老师吃了一惊,从来没有学生问过这样的问题。他看了看王阳明,笑笑,又思考了一会,才做出他认为最完美的回答:“当然是读书做大官啊。”这在当时的确是标准答案,正如今天大多数中国人发家致富的“第一等事”一样,明帝国的知识分子们当然是以读朱熹理学,通过八股考试,进入仕途为毕生理想。

  王阳明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他看着老师说:“我觉得不是这样。”老师不自然地“奥”了一声:“怎么,你还有不同的看法?“王阳明夸张的点头,说:”我认为第一等事是读书做圣贤。“老师目瞪口呆,突然狂笑,然后对着王阳明摇头:”孩子,你这第一等事可是太高了,哈哈。“王阳明对老师的讥笑毫无反应,转身离去。这件事后来传到王华的耳朵里王华冷笑。有一天,她看到王阳明在院子里望天,若有所思,就笑着问他:”听说你要做圣贤?“王阳明对父亲点了点头:”当然。“王华大笑,说:”你把吹牛皮的功夫花在学业上,该多好。“王阳明有点恼怒,回问父亲:”圣贤怎么就做不得,您和老师都这样取笑我?“王华收起笑容,质问儿子:”你懂什么叫圣贤?“王阳明像背书一样回答:"圣人就是那些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人。”王华说:"你虽然把北宋张载这段话背得很扎实,但我告诉你,这是理想主义的呓语,你怎么就当真了。“王阳明说:“孔子就是这样的圣人。”王华正色说:“那是千年才出的圣人,你怎么能比?"王阳明反驳:“大家都是圣人,怎么就不能比?”王阳明反驳:“大家都是人,怎么就不能比?”王华语塞。

  的确,孔子出生时也不是圣人,是通过后天努力把自己锻炼成圣人的。按王阳明的见解,大家都认为圣人不好做,只是因为被圣人的光环吓唬住了,不敢去做,所以很多人都与圣人失之交臂。他下定决心,自己绝不可与圣人失之交臂。

  但是做圣人的第一步该是什么呢?

  为天地立心,太空了;为生民立命,太大了;为往圣继绝学,太远了。能摸得着看得见的只有“为万世开太平”。为万世开太平可不是靠嘴皮子,而要靠出色的军事能力才能经略四方。正是这种“经略四方”的思想,使得王阳明在课堂上总是心不在焉。后来他干脆就逃课和很多小朋友玩军事游戏。不过他组织的军事游戏,即使在成人看来也已超越了纯粹的玩闹。他制作了大小旗帜数面,自己则装扮成指挥官的样子居中调度。在他手中的旗帜不断变换时,他的“士兵”们左旋右转,右旋左转,很有排兵布阵的架势。

  王华唉声叹气,可以说,他为这个孩子操碎了心。他大声训斥王阳明:“我家是书香门第,你却搞这些不入流的东西,真是败坏家风。”王阳明为父亲的武断吃惊,问:“排兵布阵怎么就是不入流的东西?”

  王华耐着性子解释道:“本朝自开国以来就重文轻武,凡是有志向的君子都不会参与武事,而且我从来没听过哪个圣贤是舞刀弄棒的。”王阳明小心翼翼地质问:“孔子不是文武全才吗?”王华跳了起来:“人家是圣人,你只是普通人。你最正经的事就是好好读书,将来通过科举考试,最好成为状元,像你爹我,就是状元,大家都喜欢我,尊重我,羡慕我。”王阳明转动眼珠子,不怀好意的问父亲:“父亲中了状元,后代子孙也是状元吗?”

  王华丝毫没有察觉出这是陷阱,严肃地回答:“你想得美。状元只是一代,你若想做状元,还需要刻苦读书。”王阳明随意的一笑:“原来只是风光一代,但建功立业却能流芳百世,所以我恐怕不会稀罕状元。”王华气得发疯,他拿出家长的姿态来,要体罚王阳明。每每在这个时候,王天叙都会适时的出现,先是好言相劝王华,如果王华不听,他也拿出家长的姿势来,王华是孝子,只好乖乖地溜走。王天叙早就对王华讲过大道理:“人才不是管出来的。“王华谨慎的反驳说:”但人才是教育出来的。“王天叙就反击道:”最好的教育是引导,不是你这种强制管束,你应该顺着孩子的习性去教育。我这孙子将来必有大成,不是你所能体悟到的。“王华摇头苦笑,他实在看不出这个有点多动症 喜欢吹牛皮,整天都在搞”小技“的孩子将来能有什么大成。王华不了解王阳明,王阳明的确有多动症,但绝对不是吹牛大王。为了实现”经略四方“的志向,他很是投入。除了频繁的组织军事模拟外,他苦练骑射,遍览兵法,在史籍中寻早出色的军事家传记反复阅读,然后把这些人打过的著名战役在现实中还原,不停的模拟。

  在模拟之外,他还认真地进行过实地考察。1486年,十五岁的他单枪匹马私出居庸关。当时大明帝国的主要敌人就是居庸关外的蒙古人,他们三番五次的攻击大明帝国的边疆,王阳明私出居庸关,正是为了实地考察蒙古人,希望能够得到最佳的解决方案。当他在居庸关外的一条羊肠小道上骑马慢行时,两个蒙古人在他不远处信马由缰。王阳明热血澎湃,从身后抽出弓,搭上一支箭,扯开嗓门向那两个蒙古人大喊:”哪里走,吃我一箭。“两个蒙古人突然发现一匹马腾空而来,马上端坐一人,正朝他们的方向弯弓。他们从未在此遇到这样的情况,所以吓得魂飞魄散,调转马头,带着哭腔拍马就跑。王阳明在后面大喊大叫,追出了几里才停住。他看着两人的背影哈哈大笑,很为自己的勇气而自豪。不过,,他这样做的目的并没有恶意,他只是想练练自己的胆子。随后,他就和当地的蒙古人打成一片,在居庸关外代了一个月,他深刻了解了蒙古人的生活习性和军事训练方式,后来还在一次蒙古人组织的射箭大赛上拔得头筹,又在蒙古人组织的摔跤比赛中获得不俗的成绩。

  当他回到北京时,他父亲王华的肺都要被气炸了。王阳明在爷爷王天叙的庇护下才没有受皮肉之苦。这件事不久,北京郊区发生了农民暴乱。这是件大事,皇帝朱见深要各位大臣出谋划策,王阳明得到消息后兴奋不已,他连夜写了一篇《平安策》,请求父亲交给皇帝。王华斜眼看了看了看他,又拿过他的《平安策》扫了几眼,就扔给他,说:”老生常谈,无济于事。“然后王华拿出另一副腔调:”我说,你就不能干点正经事吗?“

  王阳明在心里说:”我现在做的是第一等事,怎么就不是正经事了?“王华似乎注意到了儿子的心思,指着他:”你四处乱逛,像个夜游神,我听说你有事没事就去逛于谦庙?“王阳明回答:"于谦是大英雄,当初土木堡之变,如果不是他守卫北京城,蒙古人很有可能把这座城攻陷了。“王华又问:”你还很喜欢东汉的马援?“王阳明激动的回答:”他生平交趾,实在是天底下第一等豪杰。“王华叹了口气:”你啊,羡慕英雄豪杰我不反对,但你想过没有,人家是赶上了时势,人家有平台施展。你要真想做那样的英雄豪杰,就要读书做官,只有做了官才有平台给你施展。“

  从以上的故事中,我们可以获得以下信息:因为王阳明太聪明,所以能积累起大量的知识,同时,极致的聪明也使他目空一切,把别人看得特别重的东西视为粪土,并且树立起高人一等的理想。又因为他与生俱来的一种”英毅凌迈,超侠不羁“的性格,使他浑身散发着任侠情怀和要在战场上摧敌制胜的伟大心愿。

  但也正如他老爹王华所说,他现在只是空想,因为没有平台。王阳明也经常问自己,施展经略四方的平台到底在哪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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