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产妇坠亡 医院做错了什么?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有人深谙此道。真相大白后,剧情反转戏剧性地再一次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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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评》第5期,网易北京频道出品,欢迎转发,转载请注明来源。

  文|王慧

  8月31日晚,陕西榆林第一医院绥德院区产妇马茸茸坠楼身亡。9月3日医院一则声明称“建议剖腹产被家属拒绝导致产妇难忍疼痛、情绪失控跳楼”,剑指马茸茸家属。一时间,她的丈夫和亲人成为众矢之的,被诅咒、被人肉。事情发生距今已有13天,随着双方当事人陆续接受媒体采访,事件脉络逐渐清晰。官方调查也出了结果:榆林市卫计局于9月10日晚决定对榆林一院绥德院区主要负责人和妇产科主任停职,并责成医院即刻对管理方面存在的问题和薄弱环节进行整改。

  处理结果一出,一些网友纷纷为医院报不平,认为医院方面无过错。那么,医院究竟做错了什么?

  事实未清急甩锅 前后口径不一致

  9月3日晚榆林一院就产妇马茸茸坠亡一事发布声明,称“主管医生多次向产妇、家属说明情况,建议行剖宫产终止妊娠,产妇及家属均明确拒绝……最终产妇因难忍疼痛,导致情绪失控跳楼”,并得出“该产妇跳楼身亡的根本原因与我院诊疗行为无关”的结论。舆论很快被引爆,家属拒绝产妇剖宫产致其跳楼的“因果关系”将事件中双方尤其是产妇家属推入舆论漩涡。


榆林一院9月3日发布的声明。

  随着事件发酵,9月6日,医院就此事件再次发布声明,称“产程中家属三次拒绝剖腹产”,并发布监控视频截图称“产妇下跪与家属沟通被拒绝”。对于舆论质疑医院“监护失位”,医院也进行了回应,称产妇系成年人无精神病史、具完全行为能力,医院无权限制其人身自由等;还称产妇多次走出分娩中心与家属沟通,最后一次走出待产室时助产士未料到该产妇进入待产室对面的备用手术室跳楼身亡。

  院方第二次声明一出,马茸茸丈夫、婆婆、甚至母亲又一次沦为被讨伐的对象,“渣男”、“坏婆婆为了生二胎不准媳妇剖腹产”、“母女不和”等怀疑和猜测遍布网络,家属方面承受了空前的压力和指责,甚至被咒骂和人肉。


榆林一院9月6日第二次发布的声明中公布的产妇马茸茸“外科护理记录单”。


榆林一院9月6日第二次发布的声明中称“产妇两次向家属下跪”。

  那么,事实真的如医院所述吗?

  根据新京报采访团队11日发布的对榆林一院妇产科副主任霍伟军和当天值班助产士张帆的专访,两人在采访中分别确认院方未曾向家属传达“提出剖腹产”的要求。向家属传达的只是“正常产程、可以顺产;产妇不配合、在大吵大闹,希望家属打电话安慰”等内容,两人在采访中表达的信息与此前院方声明中“主管医生多次向产妇、家属说明情况,建议行剖宫产终止妊娠,产妇及家属均明确拒绝”完全向左。事情出现了反转。

  医院先前的声明显然是公然撒了谎,而且臆断“产妇向家属下跪求剖腹产被拒绝”——家属事后澄清是马茸茸疼得受不了跪倒在地。


榆林一院妇产科副主任霍伟军接受新京报采访视频截图。



榆林一院当天值班助产士张帆接受新京报采访截图。


  “家属拒绝院方剖腹产”记录准确吗?

  因为公众普遍认为马茸茸是因为疼痛难忍而最终跳楼自杀,谁拒绝了剖腹产,成为舆论讨论的焦点。

  马茸茸“外科护理记录单”上前两次“家属拒绝剖腹产”是由当天值班的助产士张帆记录的。记录单上的第三次记录则来自另一位助产士刘丽对19:19分马茸茸第二次离开待产室的记录。而第三次记录,与助产士张帆第二次在18:05的记录情况类似。

  在新京报对张帆做的视频采访中,她对自己做的两次记录“家属拒绝剖腹产”进行了解释。在她看来,“家属听医生的顺产“就等于“家属拒绝剖腹产”。而实际上院方对家属方面从未传达过“院方希望进行剖腹产”的建议,给家属方面传递的是仅仅是“产程正常可以顺产、产妇不配合、希望家属安慰产妇”这些信息。她同时解释,她记录在护理记录单上的“家属拒绝手术”字样只是一种医学上的术语表达。

  而这个所谓的医学上的表达(在医学领域上这种表达或许是准确的,但在公共领域舆论场上按理是需要进行解释的,但院方未进行解释,反而在两次声明中一再强调多次跟家属提出要进行“剖腹产”,而实际上未提出这个要求),在舆论场上散播开来后引起巨大争议。院方直接把责任撇得一干二净,全部推给了家属。因为按照不具有专业医学背景的大众的认知,家属“拒绝”手术的前提是违背产妇的意志和院方进行“剖腹产”的建议,意味着他们出于某种目的或考虑把另一种可行的生产方式——“剖腹产”直接拒绝和排除,从而导致了孕妇疼痛难忍最终跳楼的后果。这也是院方两份声明之后网络上对家属进行挞伐的根本原因。

  那么院方为何要如此声明?

  首先,很显然是为了脱责。医患矛盾突出的当下,“医闹”事件隔三差五发生的很多情况下,人们是把矛头指向“患者方”的,医院的公关显然很懂得如何撩拨公众情绪。其次,先发可制人。通过外界舆论对家属方施加压力,增加医院的在与家属方后续谈判中的筹码。

  大多数情况下,信息不对称是医患双方所处的大背景:一方是具有专业医学背景院方,一方是不具专业知识的病人和家属。当院方认为“产程正常”,建议“产妇顺产”的情况下,那么,一般情况下患者是会听从医生建议的。在这个事件中,家属也是这么做的,但却因此背了锅。医院声明发布后,事实未清而道德审判却已发起,甚至有自媒体称“丈夫和他们一家都是十恶不赦的混蛋,应该被钉在耻辱柱上游街”。据新京报报道,9月6日到7日两天内,马茸茸丈夫延壮壮手机上收到了网友500多条谩骂短信和300多个骚扰电话——而这仅仅是发生在两天时间内的情况。

  产妇6次提出想剖腹产 却无人认真倾听

  据“三联生活周刊”12日的调查报道,马茸茸曾先后至少6次在不同场合明确提出剖腹产,但她的声音却被医院和家属有意无意地忽视了。以下为报道中记录的马茸茸在6次不同场合下提出想要剖腹产的告知对象和发生时间:

  第1次 助产士张帆,丈夫——下午5点50分,马茸茸开始极不配合,拔下设备,从产床上跳了下来,还一直大喊大叫,喊着疼得不行,要剖腹产。

  第2次 丈夫——下午6点05分,马茸茸第一次走出待产室,亲口告诉延壮壮,疼得受不了了,想改为剖腹产。

  第3次 主治医生李瑞琴、产科副主任霍军伟——下午6点半左右,马茸茸情绪比较激动,要求剖腹产。

  第4次 产科副主任霍军伟、另一位不当班的助产士——马茸茸继续称不想用缩宫素,想剖腹产。

  第5次 跟随马茸茸的医护人员——下午7点19分,马茸茸再次离开待产室,后面还有医护人员跟随。马茸茸依然喊着想剖腹产。

  第6次 助产士刘丽 ——7点30分到40分,马茸茸的情绪只稳定了几分钟后,就因为疼痛,再次变得急躁不安,提出要做剖腹产。

  根据三联生活周刊报道梳理发现,马茸茸5次向医院主治医生、产科副主任、值班助产士提出想要剖腹产,两次跟丈夫提及。但她的声音却未被认真倾听,马茸茸均被劝说回到了待产室。根据丈夫延壮壮的说法,马茸茸第二次跟他提出想要剖腹产,他从院方得到的信息是“说剖不成了”,但马茸茸仍然坚持想剖腹产,延壮壮只好说:“行,你进去吧,我来找关系。” 延壮壮说自己开始打电话找熟人。马茸茸则再次被劝说回到待产室。40分钟左右后,马茸茸在待产室向助产士最后一次提出剖腹产无解后坠楼。

  在这个过程中,需要注意的一点是,马茸茸3次向助产士和跟随的医护人员提出的想要“剖腹产”的要求,但是这个信息没有被传达给家属、或者医生。助产士张帆解释说,传达病人想要剖宫产的意愿,是医生而非助产士的工作范围,不是她的权力。但是,作为助产士,是否有责任至少向医生传达产妇的意愿?


榆林一院当天值班助产士张帆接受新京报采访截图。


  据三联生活周刊对该院产科副主任霍军伟采访,他在回答媒体关于是否有顺产指标时说:“我们现在都提倡顺产……这是我们的理念,世界的趋势都是尽量顺产最好。”那么,在提倡顺产的大环境下,产妇是否有自主选择何种生产方式的权利?是否有选择做剖腹产的自主权利?医院认为产程正常的产妇是否可以依据个人意志选择剖腹产?是否有可检测医学指标判断产妇的疼痛程度?怎样的疼痛程度是产妇的极限?

  很遗憾,这些问题在此次事件中我们没有得到解答。

  产妇坠楼后21分钟后医护人员才到达

  据新京报团队的报道,“8月31日20时13分29秒,产妇马某某坠楼砸在三轮车上,33分25秒,两名医护人员下楼寻找产妇马某某。33分56秒,2名护士从住院楼后院绕到后院。34分50秒,6名医护人员到达现场。36分42秒,救护车到达现场并将马某某抬上担架送往300米外的急救中心。随后,37分10秒,产妇丈夫延先生从楼侧面寻找。38分50秒,产妇丈夫延先生找到坠楼妻子。监控显示,从产妇马某某坠落到医护人员出现用时21分钟。”

  而据三联生活周刊的报道,助产士刘丽的回忆,“推开与待产室一条走廊之隔的备用手术室门时,发现窗户有个黑影,半个身子已在窗外,她健步冲到窗户前,只抓到了衣服”。

  也就是说,医院方面人员第一时间发现了马茸茸坠楼,但21分钟后才找到产妇。这里的疑问是,为何在她坠楼20分钟后才下楼寻人?期间20分钟发生了什么?救护车为何没能与医护人员一并到达现场,而是在23分之后才到达?如果医护人员和救护车早一点到达,马茸茸会否有生还的可能?

  这些疑问,目前同样无解。或许也不会听到解释了。我们不知马茸茸在那21分钟内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和挣扎。据媒体报道,绥德院区与马茸茸家属已初步达成调解协议。协议内容涉及补偿金额,内容之一是马茸茸家属不再接受媒体采访。

  但是我们的追问不应该停止。生命的代价太沉重,愿每个产妇都能被认真倾听和对待。也愿事实未清时,道德审判不再先行。还有那些说谎的人,该醒一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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