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到底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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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图 via Pascal Campion

  Aug.

  18

  连养孩子都不高大上,那养什么才算高尚?

  作者丨关漓

  2016年10月5号,我妈来上海了。

  这次是我千请万求,至少打了20个电话,她才肯来这一趟,她把这一次与我们同住,看成是退休后被返聘再就业。

  我也不是无原则地请她过来,来之前,我明确告知:禁止干涉我和点爸教育点点;禁止干涉我写东西;点点、我、点爸,我们看书的时候、点点独自游戏的时候,不可以一会送吃的,一会送喝的,一会又催促我们早点睡。不可以管我晚上几点钟睡觉。

  我妈来之前,我是怎么过日子的呢?说起来有一点惨,我得详细追溯追溯——

  一个得了甲减的大胖子,每天只吃一顿,每天的睡眠时间大概在4个小时左右。因为我喜欢写故事,所以,从点点三岁上托班之后,养成了上午写、下午看书、晚上看剧的习惯。点点托班上学期,很久没写作的我,一度觉得重新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一粒屎,我悲痛地趴在本子上,哭湿了十几页纸。

  除了写故事、当妈妈,我什么都不会做。虽然不知道写那么多故事有什么鬼用,但是如果不写,我就只剩当妈妈这一项技能了。

  十周年结婚纪念日那天,我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点爸跟我的结婚照,文字是这样写的:十年合法夫妻,多谢点爸关照。

  一位伟大的老师点了赞,并且评论:不是他关照你,是你一直在关照他。

  当时我多想扑进老师柔软的怀抱,嚎啕大哭,跟她说:“你比我妈妈还懂我。”

  我妈跟我说过最多的话是:“点爸工作辛苦,你要多体谅他,你要好好照顾他,你要多包容他,你要……”

  这样那样,那样这样~

  如果我跟点点说这样的话,点点早冲上来揍我了。

  乖巧如我,总是柔声细语地说:妈妈,我知道啦,你放心吧;妈妈,我会哒;妈妈,你不要担心,我们都很好。”

  瞧,一个对妈妈都虚伪的我。(笑)

  我的内心其实在说:“你怎么不去教育点爸,怎么不让他照顾我,包容我体谅我?干嘛对我们双重标准?点爸在上班,难道我在家吃混吃混喝等死?”

  事实上,点爸去了杭州以后,开始我还能硬撑,3个月后,我就始对着点爸哭诉:“你啥时候才能回上海啊?”

  6个月,我彻底习惯了新的生活节奏,如果一件件事情罗列,要列一大串,总结一下就是:家务写作带点点。

  9个月,我麻木了。不累也不委屈,每周清钟点工来打扫一次,困了就喝咖啡,病了就爬上床躺着。该做的事情,少做一样也不行。不是我穷讲究,而是,可以划掉哪一样呢?

  从点点出生两个月起,直到2016年10月12号,我都羞于跟别人说,我是全职妈妈、家庭主妇、业余写手。我觉得,一个都拿不出手,原因是:没人给我发工资。房子是点爸买的,车子是点爸买的,房贷是点爸还的,点点学费是点爸给的,生活费是点爸每个月发的。每次找他要钱,我都要动很多脑筋,尽量不那么低声下气,尽量拐弯抹角,先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再从谷歌百度必应聊到微信QQ支付宝,铺垫得足够了,勇气值加到三分之一,才够说一句:这个月……钱不够唉……因为……

  我想,一定不止我一个全职妈妈过着这样的生活,觉得自己没有从事生产劳动,没有创造剩余价值,没有进账,羞于要钱,羞于表达自己正当的诉求,明明真理在我这边,说话也不敢高声。仔细观察老公的脸色、眼神,猜测他一句话一条微信的含义——是不是在嫌弃我没有正当稳定工作,是不是在抱怨我没有照顾好小孩,是不是非常介意我只顾着写写写,没有将家里收拾打扫得窗明几净?

  他每一秒钟的沉默,我都以为他在生气。

  每一次争吵,我都把过错归于自己没有钱。

  胆战心惊地买衣服、护肤品、书。不知道自己到底配不配拥有这些。一个不挣钱的人有什么资格买买买?

  真的,我当了6年多的傻逼。

  然后,2016年10月5号,我妈妈来了。我妈妈说:“给我三天时间,我会把你的家收拾得干干净净。”

  10月8号,点爸结束国庆假期,回杭州上班。

  10月9号,我妈妈差点扔掉我最爱的一本画册《星空》,我跟她大吵一架。

  10月10号,我开始全新的作息。早晨送完点点,步行去costa,上午写作,下午看书。3点整离开costa,回家拿点点上兴趣班的书包。接点点放学,再陪点点去上课,点点上课的一个小时,我继续写。晚上回家,陪点点玩、看书,我们刷牙洗澡,讲晚安故事。等点点睡着,我开始看3个小时左右到电影或者剧集。

  10月11号,同上。

  10月12号,同上。只是在从costa往家走到时候,第一次感受到轻快。我不用担心水池里有碗没洗地板是脏的洗衣机里的衣服忘了晾衣架上干的衣服没有收晚饭太晚推迟点点睡觉时间在凌乱的衣橱里找不到衣服忘记带点点点书包……

  10月12号下午3点半的时候,我路过一座桥,河岸边,有人在坐着钓鱼,我的胳膊放在桥栏杆上,支撑着我的上半身。我开始对着河水哭。

  10月10号至10月12号,这几天,每天我至少写5000字,阅读100页,步行12000步,看电影两部。如果从点点出生两个月的那时候开始,我一直是这样的状态,2016年10月12号的我,会是什么样的?

  我可能已经写出两个长篇,10个短篇,这些文字,够我出四本书。那样,我总共就出了9本书,成为了一名真正的作家。如果有人,从点点呱呱落地那一刻起,开始帮我妥帖照顾她,帮我做所有家务,让我心无旁骛去工作,别说钱了,我心甘情愿把心脏挖出来给她。我不会舍得为一点小事对她黑脸,不会舍得让她因为我受委屈,不会舍得她忙碌一天后打开电脑,流着眼泪写一个悲剧故事。我会逗她笑,安抚她,体谅她,在她困倦时,让她安安心心地睡在卧室的床上,然后轻轻关上卧室的门,对点点说:“妈妈太累了,需要休息,不要吵妈妈哦。”

  我的哭,是我的懊恼,懊恼10月9号,因为差点被丢掉的《星空》跟妈妈大吵一架,我应该笑眯眯地说:“妈妈,谢谢你帮我收拾书橱,我现在找书方便多了。”

  我的哭,是对过去自己的愤怒,为什么从来不认真思考十分钟,而是同意大部分人说的 :不挣钱的女人就没有自我,不挣钱的女人没有资格跟老公发脾气,不挣钱的女人是失败者,是没有追求的女性,不挣钱的女性没有成就感……为什么要相信乱七八糟公共号里写的狗屁不通的话:全职妈妈就是保姆,顶多是个高级保姆;全职妈妈应该好好审视自己;全职妈妈应该融入社会,为家庭挣钱;全职妈妈占多大便宜,就要受老公多大气;青春只有一次,不要为了孩子放弃自我,不要为了孩子成为黄脸婆……

  10月12号下午3点40分,我想对那些观念和文章说:去死。

  升职加薪、写程序、写小说、创业、做app、签单子谈下客户……这些是成就,难道,养育一个身心健康的孩子就不是成就?

  全职妈妈又是占了谁的便宜呢?

  母亲,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无法替代的职业吧。最高级的保姆替代不了母亲,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四个人加起来,替代不了母亲。再多的金钱,替代不了母亲。母亲不仅教授孩子生存的基本技能,同时也在孩子那里得到反馈,学习如何成为更好的成年人。母亲不仅安排家中大小事务,更要身体力行,一件一件将它们处理掉。母亲一生都在on call。

  负责任地照顾孩子,爱他们,居然会被认为是浪费青春?那有没有人能告诉我,究竟哪种工作能让女人青春永驻?全职妈妈的确可以自由安排一些有限的时间,自由,意味着更坚韧的自律。什么样的蠢货才会以为全职妈妈送完孩子去幼儿园就一身轻松,可以看电视追剧逛街买包买衣服刷微博刷朋友圈?

  如果“老公下班回来,觉得心里不平衡,跟忙碌了一天的全职妈妈发脾气,用各种方式发泄情绪”那么,请全职妈妈,以同样的方式对待他。

  职场男性女性,完成一项任务,可以心安理得给自己一个礼物。全职妈妈同样可以因为孩子平安快乐度过一天,奖赏自己。如果想跟上班的老公 要工资卡,就大大方方地去要,如果不想理财,就拜托他给足够的家用。彼此依靠,彼此感谢,彼此尊重,两个人共同为家庭努力,这才是平衡吧。

  大大方方说出自己的诉求,跟老公回来要吃晚餐一样自然。一点都不要怀疑,全职妈妈从事的是一份对这个家庭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工作,和外出挣钱的老公同样有用。

  每一个购物节,全职妈妈请在合理的范围内,选好想要的东西,请老公们把钱转到支付宝上。然后,诚挚地感激他为这个家庭挣钱。挣钱和养孩子,都是好工作。每个人都是是平等的,包括刚出生的婴儿。钱,永远不会比人珍贵,任何一个人。

  —THE END—

  作者:关漓,来源:豆瓣。灼见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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