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北极,你可能还停留在诗和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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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北极,你可能还停留在诗和远方

  文/毕淑敏


  有人认为,旅游就是看看风景,吃点小吃,见见不一样的习俗,大包小包拎回当地特产……这些都对。除此之外,还应该知道一点彼地的历史。

  所有进入眼帘的景致、让舌尖如花蕊绽放的美食、令人讶然的千奇百怪的习俗,都是纷披的叶子和花,至多算作低垂的果穗。如若没有深扎地下的根须,它们绝不会呈现出我们所感受的这番模样。必须了解根须,你才能真正明白所有看到、闻到、吃到、听到的一切,有着怎样复杂的内在机理,关节处如何衔接,经过怎样的磨砺和润滑……否则,就算你手握一大把门票、机票、住宿票以兹证明,也不算曾真正抵达那个地方。

  关于北极,关于北极点,生活在北温带的我们,知道些什么?

  中国古老传说中讲,祖先们早在公元前就知道极北之地的风光了。证据是《庄子》中曾写过:“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

  有人考证说那个冥海,就是北冰洋。“其广数千里”的鱼,可能是巨鲸。

  浪漫的想象力十分丰富,但除此之外,翔实的记载几乎没有。中国古人对于极北之地的了解,停留在诗和远方。

  在近代探险北极的历史上,留下的大多是欧美人的记载。

  1845年,英国政府宣布:谁能第一个打通北极西北航线,奖2万英镑。在170多年前,这是一笔惊人的款项。英国还将以5000英镑,奖赏第一个到达北纬89度的人。他们为何下如此血本?

  15世纪后期,欧洲探险家想从西北或东北方向,找出一条前往亚洲的航路。那时西班牙和葡萄牙这俩海上强国,气势如日中天。它们从与美洲、印度和中国的贸易中,获得了巨大利益。英国人来晚了一步,原有的航道为西、葡两国所占,要交高昂的买路钱。后来者奋起直追的省钱方法,只有开辟新路——东北和西北航线。


  这两条航线,一条偏向东,一条偏向西,分别绕行北极,最后抵达东方的白令海峡。作为中国人,我们对这个路线图的命名,稍感困惑。要弄懂它,需要调整坐标系。不是从咱们这儿的东北、西北算起,而是改成以欧洲为中心出发,分别向东或向西。在理论上,这两条航线是成立的,但要在波涛诡谲的北冰洋上,真正用航船一寸寸走通,绝非易事。

  英国的约翰·富兰克林爵士,不顾近60 岁高龄,上前揭了榜。

  富兰克林年轻时当过水手,1818年曾随英国皇家海军探险队,出征北极。后来,又两率陆地远征队,前往加拿大的北极地区,勘测海岸线并绘制地图。北极在给富兰克林制造惊人磨难的同时,又附赠他至高的荣誉,他被封以爵位。

  富兰克林1823年结婚,两年后,妻子死于肺结核。1828年再婚,妻子名简。1836年,富兰克林被任命为塔斯马尼亚总督。

  按说封了爵位,做了几年总督,有了至爱的妻子和安稳的家园,总该安分了吧?不!富兰克林热衷于探险,不顾年迈,决定再次进入北极。

  寻常人眼中,探险是某些人吃撑了之后的玩命之举、不可思议的癖好。不过若从整个人类历史发展的脉络看,探险家是值得尊崇的。他们是探索未知领域的勇士,心甘情愿地走上不断超越自我的荆棘之途。

  富兰克林是著名的北极探险家,经验丰富。为使北极之行获得成功,他做了充分准备。首先要有一艘坚固无比的船。选什么船?一般人想到的肯定是造一艘新船。富兰克林认为新船未经冰海考验,不能确保适应北极的恶劣环境。他特地选用了两艘刚从南极海域胜利归来的探险船,名字是“黑暗号”和“恐怖号”。

  富兰克林为何如此义无反顾?要知道探险家都有浓厚的英雄情结,开辟了从大西洋通往太平洋的海上航路,必将名垂史册。面对着忧心忡忡的简夫人,富兰克林保证,这次北极之行,是一生中最后一次探险了,回来后,就哪儿也不去了。


  1845 年5 月,在英国伦敦港,富兰克林与简夫人挥手作别,共计129 人的探险队隆重出发。两艘船首先驶向格陵兰岛,然后沿加拿大北海岸西行。富兰克林的计划是探险队驶经巴芬湾时,第一个冬天将会来临。船会在冰层中被冻住,所有人安心等待。顺利熬过当年冬季后,第二年夏季来临时,冰海解冻,远征队便可继续向西行驶,直到下一个冰冻期来临,然后再等待冰融继续前进。毫无疑问,这是一趟漫长的航行,好在船上储备着充足的食物及物资,足够探险队用3 年的。

  冒险,是某些人的宿命,他们具有“海盗”性格。这种人,由于酷爱冒险,通常并不长寿。好在这种人对女性颇有吸引力,一般情史浪漫,多会早早留下子嗣,保证此种基因的传递生生不息。由此受惠的将是整个人类。正因为有了他们,人类的脚步才能越走越远。

  富兰克林的探险队出发后形势不错。4 个月后,也就是1845 年9 月,简夫人收到了丈夫寄来的第一封信。富兰克林在信中,语调舒缓,胸有成竹,劝夫人完全不必担心自己的安全,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中。等到明年夏秋时节,他就会从堪察加的海岸上,与家中再通音讯。

  接着传来的消息也令人宽慰。半个月后,一艘捕鲸船在北纬74 度40 分处,见过富兰克林的探险船队,正在那儿等待海冰消退。海情一旦变得有利,船队就会继续向北驶去。

  却不料,那封致简夫人的信,成了富兰克林写回的唯一家书。简夫人望眼欲穿,回答她的是无边沉寂。探险队出发的第二年,也就是1846 年,夏天和秋天一晃而过,富兰克林并没有如约从堪察加传来任何音讯。眼看探险船就要在北极度过第二个严酷冬天了,仍是音讯渺无。1847 年,好不容易天暖了,新的航行季节来到。“恐怖号”和“黑暗号”的状况,应了它们的名号——既恐怖又黑暗。两艘船既没有返回英国,也没有只言片语传来。人们开始惴惴不安,惊惧如野火般弥散。随着时间不断流逝,整个英国错愕不已——富兰克林的探险船队,究竟到哪里去了呢?


  当时,官方的确不太着急。富兰克林临出发时曾留下话:此一趟北极探险活动,至少需要两年时间。官方告诉大家,少安毋躁。探险队船上食品充足、装备一流,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耐心等待。不定哪一天,富兰克林爵士会突然凯旋。探险史上曾有先例,人们都以为某探险家早已殒命,不料他全须全尾胜利归来,此种情形并不鲜见。

  不管别人能否被这番说辞安抚住,简夫人就是不能宽心。她四处奔走呼号,向全世界探险界和航海界一再发出呼吁,强烈要求关切富兰克林探险队的命运。英国议会也把拯救无影无踪探险者的提案付诸讨论。各国人士,通过各种渠道,敦促英国政府立即采取有效措施,及时寻找探险队踪迹。

  终于,一支支英国海上救援队,密集出发了。它们沿着富兰克林计划中的航线,向北驶去。1848 年,皇家海军部又派出3 支规模较大的搜寻队,分赴北极地区搜寻。搜寻队全部无功而返,富兰克林探险队依然渺无音讯。英国人笃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游戏规则,于1850 年发出悬赏令:发现富兰克林北极探险队踪迹的人,可获1 万英镑奖金。赏金如此丰厚,万众踊跃。

  高峰时,曾有10 艘英国船和2 艘美国船,前后脚地向北极地区进发寻找。1850 年夏,搜寻者有了一点小发现。在某小岛上,找到了富兰克林探险队3 个水手的坟墓。他们于1846 年自然死亡,病因是肺结核。不过,富兰克林探险队并没有在小岛上留下更多线索,大批人马的去向依然成谜。时间又不可遏制地流逝了4 年,1 万英镑的赏金无人领走。几年来,共6 支队伍从陆上进入北极,34 支队伍从水路进入北极地区各个岛屿,持续展开大面积搜索。

  北极冷酷。搜索过程中损失的人员数目,很快超过了富兰克林探险队全体成员加在一起的数字。

  在富兰克林北极探险队失踪12 个年头后,1857 年7 月1 日,“狐狸号”驶离苏格兰阿伯丁港,出发找人。麦克林托克决定深入更北的海域,寻找相关的蛛丝马迹。


  “狐狸号”出师不利,刚到格陵兰岛西部,就被巨大浮冰挡住去路,只好听天由命,随波逐流。在浮冰包围中,共漂流了约250 天,才脱离困境。之后又遭遇重重困难,好在一次次脱险,总算有了些许收获。在威廉岛西部海岸,发现一具白色骸骨,上面盖着已经碎烂的英国皇家海军制服。这肯定是富兰克林北极探险队成员的遗骸。

  北极的冬天可用三个词形容。

  第一是漫长,从每年的11 月23 日开始,有近半年时间完全看不见太阳,太阳重新升起,才是姗姗来迟的春天。

  第二是寒冷,可达零下60 摄氏度,海浪和潮汐都消失了,全部变成冰。

  第三是黑暗,这和第一个词紧密相连,没有太阳就没有一丝光线。

  富兰克林壮心不已,率队一直在等待机会,等来的却是自己的死亡。1847年6月,他因病过世。富兰克林基本上属于自然死亡,临死的时候,尚满怀信心,认为探险队必将渡过难关。殊不知等待这支队伍的,将是惨绝人寰的苦难。水手们曾希望,船只可以和浮冰一起往西漂流,自动进入太平洋,后来失望地发现,这纯粹是幻想。1847 年酷寒和极夜结伴而来时,更危险的变故发生了——粮食已经耗尽,罐头均已变质。为逃避死神之吻,1848 年4 月,一息尚存的队员们弃船逃生,向加拿大海岸进发。当地的土著老妇人,用颤抖的声音向人们诉说那时的可怕情形。

  至今,在塔斯马尼亚岛首府市中心,仍矗有曾在这里当过总督的富兰克林的雕像。上面写着:此为大航海家、海军少将、民法博士、皇家学会会员约翰·富兰克林爵士的衣冠冢,他在探索北极西北航线时遇难。

  其后有一首小诗:

  茫茫冰洋路,路有英魂骨。明知苦寒凌,仍乐北极途。

  我想,富兰克林在生命垂危之时,一定眷恋远方的妻子简。他或许留下书信和纪念物……只是这一切的收藏者,都是北极的暴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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