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成长基因里的集体主义 大妈们可能不爱广场舞

从陕北新秧歌到特殊时代“忠字舞”,再到交谊舞席卷全国,广场舞的流行有其“历史渊源”;广场舞是在当下个性彰显时代集体主义的另类狂欢,也是中老年人维系社交天然需求的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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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评》第一期,网易北京频道出品,欢迎转发,转载请注明来源。

  文|王慧

  前些天,广场舞大爷大妈暴打赤膊小伙争篮球场地的视频引爆网络,视频中一个穿红衣的大爷用拳头猛打小伙头部。一时间,广场舞又以“矛盾制造者”的面目点燃舆论。

  而近日,据媒体报道,今年举行的第十三届全国运动会中增设了群众比赛项目,包括广场舞等8个项目将作为网络项目参与竞赛,网络参赛队伍上传比赛视频,通过网络投票最终评选出16队进行线下比赛,目前已有上百个广场舞队伍上传了比赛视频。

  广场舞跳进全运会?这一消息又引起众多关注。要知道,近些年来广场舞引发的社会事件屡出不穷:2013年10月,由于楼下广场舞配乐音量过大,北京施某拿出家中藏匿的双筒猎枪朝天鸣枪,还放出自养的3只藏獒冲进跳舞人群;2014年广场舞跳到国外,大妈们“占领”法国卢浮宫广场;最近多地出现的“争篮球场地”引发的打架事件,广场舞又被推到舆论的风口浪尖。那么,广场舞是究竟怎么流行起来的呢,有什么魔力引得大妈大爷如此痴迷?


南京广场舞大妈和打球小伙起冲突 警察出动调解

  新秧歌、忠字舞、交谊舞没白跳

  广场舞的流行是有历史渊源的,有学者认为1940年“陕北新秧歌运动”为当今横扫大江南北广场舞的源头。1942年延安文艺座谈会后,1943年确立了戏曲运动“为战争,为生产及教育服务”的总方针。陕北政府为了使秧歌这种兼具舞蹈和戏剧的艺术形式为社会再组织服务——调动群众、组织群众,发起了“新秧歌运动”,陕北民间旧秧歌被改造成为“新秧歌”。

  到了新中国初期,秧歌舞成为改朝换代的标志,迅速从陕北辐射到全国,从农村走向城市。会不会跳秧歌,能不能跳秧歌,检验着一个人革命态度。


秧歌主要流行于我国北方地区。但因流传地区不同,又有陕北秧歌、晋北秧歌、东北秧歌等。

  到了文革时期,出现了用于广场或游行的队列行进间的歌颂性民众集体舞蹈——忠字舞——来表达人们对革命和领袖的忠诚。忠字舞流行于1966—1968文革高潮期间,动员能力惊人,跳舞方阵动辄百千人,前后相连人数甚至可过万人——实际上是那个特殊年代的“广场舞”。人群在跳舞时手里还要挥动语录本或红绸巾作为道具。

  到了1979年——改革开放第一年,这年除夕在人民大会堂的联欢会上出现了消失多年的交谊舞——而这,被普遍解读为舞禁解除的标志。要知道,1957年反右以来交谊舞就被禁止了,文革期间更是被称为“封资修”。 80年代改革开放后,西方流行文化大量涌入,交谊舞、迪斯科开始大范围流行,虽然官方一度打压和开展“清除精神污染”运动,但是仍未能阻止其发展。加之公共跳舞场所的匮乏,公园、广场、街巷、甚至大学食堂都成了跳交谊舞的场所。

  以上为“广场舞”得以流行的历史背景,从陕北新秧歌到特殊时代“忠字舞”,再到交谊舞席卷全国——广场舞不是我们所处这个时代的新事物,很大程度上就是历史上集体活动的延续和变形。

  集体主义深植大妈大爷的“成长基因”

  知乎上有一个热门问题:我国中老年广场舞到底是怎么形成的?其中一位用户答案是:因为中老年人脱离了社会劳动力的战斗序列,缺乏集体认同感。所以他们去广场跳一样的舞步。舞蹈拥有节奏韵律,消解关于自由的焦虑。舞蹈的时候不会考虑柴米油盐,只有12342234。”

  追寻广场舞在中老年人中为何如此流行,不得不提及“集体主义”。集体主义主张个人从属于社会,个人利益应当服从集团,强调每个人的互相依存。集体主义在中国——政府提倡,民众参与。仅回顾我们自身年轻一代的成长经历,从小到大参加过多少集体活动,可知集体主义教育是从我们人生最初接受教育开始而贯彻到底的——中小学时运动会、广播体操、集体舞、大扫除……,甚至大学也是一样的。而从学校毕业后入了社会,全民创业、全民娱乐、全民直播、全民互联网+……或许有从众心理在其中作怪,但也跟“集体主义”脱不了干系。然而起到平衡作用的是,我们年轻一代在成长期同时也在接受了“个人”和“规则”的概念,所以大多懂得尊重个人空间和公共秩序。


广场舞大妈们“占领”法国卢浮宫广场。

  每一代人经历不同,每一代人就有其独特的认知方式和处事风格。

  因此,在探求广场舞为何在“中老年人群”中如此流行,还需要引入另一个概念——同期群。它是指在相同时间内经历同种事件的人口群,在人口研究中常常用来推论某一群体具备相似的特征。经历过之前所提及几段历史时期的那几代人,他们在成长期所受的集体主义熏陶以及本身对集体活动的热忱是根深蒂固的,也就具有所谓同期群特点。因为成长在物质和精神文化都不丰腴的年代,扭秧歌、交谊舞这类集体活动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娱乐方式。在那个年代,是没有条件培养当下我们年轻人普遍具有的爱好的,时代的局限性从中可窥一二。在集体主义背景下成长起来的这几代人,如今他们钟爱的广场舞一定程度上就是当年集体活动的延续和变形,是当下彰显个性时代下“集体主义”的另类狂欢。

  因为大爷大妈们中部分人群难以接受当代人所更关注的个人空间、自由及公共秩序和规则,从而引发与年轻人抢场地、噪音喧嚣惹众怒等社会事件,网上有评论认为“坏人变老了”,而且这种观点得到众多网友赞同。个人认为不是“坏人变老了”,是他们的“成长基因”决定了参与集体活动对他们而言是“天然的”。尊重边界、关注个人空间和接受公共规则与秩序,于他们而言则是尚未适应或拒绝接受的新事物。

  中老年人维系社交关系的天然需求

  有学者对城市广场舞参与者动机进行分析,以沈阳为例,其中锻炼身体为动机的比例毫无悬念位列第一,为51.7%,“增进交往”则居第二位,高达21.0%。马克思说:“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广场舞为离开生产岗位的中老年人群提供了社交的新平台。

  广场舞的风靡是民间健身方式的“农村包围城市”——它从熟人社会的乡村兴起,逐渐流行到城市中去。随着城市化的进行,大量的农村人口涌入城市,人与人的关系不那么熟悉了、甚至是陌生和彼此防备。而广场舞是城市中陌生人之间关系破冰甚至最后发展成有组织的团队的关键点,尤其对于热爱“集体活动”的中老年人群,广场舞是他们发展社交的场合,是他们在城市中维持社交关系天然需求的映射。

  我国从2000年已进入老龄化社会。联合国规定65岁以上的老年人口占总人口的比例达7%以上或60岁以上老年人口在总人口中的比重过10%的属老年型国家或地区。第六次人口普查数据显示,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占13.26%,其中65岁及以上人口占8.87%。在全国范围内,老年人口中城镇老年人口占52%。老年人口增加,他们的退休生活怎么过也成了社会关注的热点。

  我们发现越来越多的大妈大爷们加入了广场舞大军,然而这种加入不全然是自发的,也有各地政府有关部门的组织支持的推动。2005年,国家开展了首届“全国文明城市”评选活动——国家创文活动有量化的指标体系,其中包括:业余群众文体活动团队数量、每万人拥有社会体育指导员人数、经常参加体育锻炼人数等,此后由各级政府单位组织的广场舞比赛在全国各地众多城市上演着。在百度搜索“广场舞大赛”,可以搜索出1100万个结果。而此次广场舞“转正”挺进全运会,必然会激发民众更高的参与热情,如何避免广场舞造成的像噪音过大、场地不足问题更加严重,或许未来还需在法律层面规范,并在公共运动场地的建设方面加大投入。


今年,山东滨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举办的第三届广场舞大赛。

  广场舞在年轻人中有市场么?

  近日相亲市场存在的“鄙视链”传遍大江南北,如果健身方式也有一条“鄙视链”,那么广场舞无疑将被年轻人排在运动链条的末端。身边的同龄人(20-30岁)中有跳广场舞意愿的年轻人少之又少,在写本文之前在朋友圈做了一个小调查:现在的你跳过广场舞吗?年老后你会跳广场舞吗?原因是什么?收到的36个回复中,仅有3人跳过,4人年老后有意愿跳,占比分别为8.3%和11%。至于不跳的原因却五花八门:无兴趣、毫无美感、不想成为噪音制造者、自己懒得动、喜欢其他健身方式等等。这个调查结果也与一些学者的研究调查统计数据一致。有学者对沈阳广场舞参与者年龄的调查统计显示,广场舞参与者的年龄主要集中在40—70岁,其中51—60岁参与者占比最高,为44.8%,40岁以下参与者占比仅为4.4%——年轻人不热衷广场舞是既定事实。

  在80后、90后看来,广场舞首先就不符合他们的审美——背景音乐多以“最炫民族风”、“套马的汉子”等被贴上农业重金属的歌曲为主,这本身就不是他们的音乐趣味;大红大绿的集体服装和略显矫揉造作的舞蹈动作,与年轻人放荡不羁的灵魂丝毫不搭。其次,年轻人有他们热衷的健身方式和场所。再者,他们也不像中老年人那般缺少社交平台——互联网就是年轻人社交的集中地。如果广场舞想在年轻人群中攻下些个“城池”还欠不少火候,年轻一代拒绝广场舞一如广场舞大妈大爷不适应尊重秩序和个人空间一般。

  全运会“转正”的广场舞,未来在全国范围内势头势必会更红火。“强身健体”不过只是广场舞兴起的初始原因,而它流行起来的根本原因一定来自这项运动作为“体育项目”之外的其他因素,前文以提及了几点,至于它究竟是什么,你的答案是?

  参考文献:

  1.《“大妈广场舞”源头考》,网易“另一面”,李熙,2014.4.24

  2.《广场舞当真是无解难题?》,南方日报,扶青,2017.6.16

  3.《论“广场舞”的兴起与发展》,何胜利 路金豫,2014.9.17

  4.《日志中国:交谊舞再现大会堂露出舞禁初开苗头》,新京报,李增勇,朱大伟,2009.1.27

  5.《2016年中国人口老龄化现状分析及发展趋势预测》,中国产业信息网,2016.3.16

  6.《广场舞运动参与者的群体特征分析》,长春教育学院报,王珊珊,邵丽华,2015.11

  7.《广场舞:20世纪集体主义的归来》,澎湃新闻,沙垚,2016.10.20

  8.《锵锵三人行 换一种视角看中国大妈的"广场舞"》,2014.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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