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日记: 余英时:红楼梦的两个世界

x
用微信扫描二维码
分享至好友和朋友圈

  本文作者“看理想”

  看理想的音频节目《白先勇细说红楼梦》,最近更新到了“黛玉葬花”的回目。

  在这一回中,宝钗“戏彩蝶”,美好而向上,而在大观园的另一角,黛玉却在葬花“泣残红”。

  白先勇老师说,大观园内外是理想与现实的象征,黛玉的葬花,是为了不让园中美好的“花儿”们经过水流到外面被尘世污染,不如“一抔净土掩风流”。是葬花,也是哀叹自己的命运。

  在节目中,白老师推荐了余英时先生的《<红楼梦>的两个世界》,今天节选部分分享给大家。

  (以下文中小标题为小编另加)

  红楼梦的两个世界

  文/余英时

  【原载】 《香港大学学报》第二期,一九七四年六月

  曹雪芹在《红楼梦》里创造了两个鲜明而对比的世界。这两个世界,我想分别叫它们作“乌托邦的世界”和“现实的世界”。这两个世界,落实到《红楼梦》这部书中便是大观园的世界和大观园以外的世界。作者曾用各种不同的象征告诉我们这两个世界的分别何在。譬说,“清”与“浊”,“情”与“淫”,“假”与“真”以及风月宝鉴的反面与正面。我们可以说,这两个世界是贯穿全书的一条最主要的线索。把握到这条线索,我们就等于抓住了作者在创作企图方面的中心意义。

  当然,由于曹雪芹所创造的两个世界是如此的鲜明,而它们的对比又是如此的强烈,从来的读者也都或多或少、或深或浅地意识到它们的存在。但在最近50年中《红楼梦》研究基本上乃是一种史学的研究。而所谓红学家也多数是史学家;或虽非史学家,但所作的仍是史学的工作。史学家的兴趣自然地集中在《红楼梦》的现实世界上。他们根本不大理会作者“十年辛苦”所建造起来的空中楼阁——《红楼梦》中的理想世界。相反地,他们的主要工作正是要拆除这个空中楼阁。把它还原为现实世界的一砖一石。

  在“自传说”的支配之下,这种还原的工作更进一步地从小说中的现实世界转到了作者所生活过的真实世界。因此半个世纪以来的所谓“红学”其实只是“曹学”,是研究曹雪芹和他的家世的学问。用曹学来代替红学。是要付出代价的。最大的代价之一,在我看来便是模糊了《红楼梦》中两个世界的界线。1961至1963年之间,大陆上的红学家曾热烈地寻找“京华何处大观园”。这可以说是历史还原工作的最高峰。这就给人一种明确的印象,曹雪芹的大观园本在人间,是现实世界的一部分。《红楼梦》里的理想世界被取消了,正像作者说的,“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起点:大观园可以是空中楼阁

  但是在过去几十年中,也并不是没有人特别注意到《红楼梦》中的理想世界。早在1953或1954年,俞平伯就强调了大观园的理想成分。以想象的境界而论,大观园可以是空中楼阁。他并且根据第十八回贾元春“天上人间诸景备”的诗句,说明大观园只是作者用笔墨渲染而幻出的一个蜃楼乐园。俞平伯的说法在红学史上具有库恩(Thomas S.Kuhn)所谓“典范”(paradigm)的意义。可惜他所处的环境使他不能对他这个革命性的新观点加以充分的发挥。1972年宋淇发表了《论大观园》这可以说是第一篇郑重讨论《红楼梦》的理想世界的文字。他强调大观园决不存在于现实世界之中,而是作者为了迁就他的创造企图虚构出来的空中楼阁。宋淇更进一步说:

  大观园是一个把女儿们和外面世界隔绝的一所园子,希望女儿们在里面,过无忧无虑的逍遥日子,以免染上男子的龌龊气味。最好女儿们永远保持她们的青春,不要嫁出去。大观园在这一意义上说来,可以说是保护女儿们的堡垒,只存在于理想中,并没有现实的依据。[1]

  这番话说得既平实又中肯,我愿意把这一段话作为我讨论《红楼梦》的两个世界的起点。关于五十多年来红学发展的内在逻辑及其可能发生的革命性的变化我已在《近代红学的发展与红学革命——一个学术史的分析》一文中作了初步的检讨。所以详细的论证和根据.这里一概从略。

  太虚幻境和大观园的关系

  说大观园是曹雪芹虚构的一个理想世界,会无可避免地引起读者一个重要的疑问:如果大观园是一个“未许凡人到此来”的“仙境”。那么作者在全书总纲的第五回里所创造的“太虚幻境”在《红楼梦》全书中究竟应该占据一个什么位置呢?我们当然可以说“太虚幻境”是梦中之梦、幻中之幻。但这样一来,我们岂不应该说《红楼梦》里一共有三个世界了吗?庚辰本脂批有这样一条:

  大观园系玉兄与十二钗之太虚玄境,岂可草率?[2]

  这里“玄境”的“玄”字其实就是“幻”字,一定是抄者的笔误,因为这一条里还有好几字写错了。所以根据脂砚斋的看法,大观园便是太虚幻境的人间投影。这两个世界本来是叠合的。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脂砚斋到底是谁。但他和作者有密切的关系,并且相当了解作者的创作意向,大概是不成什么问题的。我们虽然不能过于相信脂批,可是在内证充分的情况下,脂批却是最有力的旁证。让我们现在看看《红楼梦》本文里面的直接证据。

  第五回宝玉随秦可卿“至一所在。但见朱栏白石绿树清溪,真是人迹希逢,飞尘不到。宝玉在梦中欢喜,想道:‘这个去处有趣。我就在这里过一生,纵然失了家,也愿意。’[3]”这个所在其实就是后来的大观园。怎样证明呢?就风景而言第十七回宝玉随贾政入大观园,行至沁芳亭一带,书中所描写的恰恰就是“朱栏白石,绿树清溪"这八个字的加详和放大。[4]就心情而言,我们应该记得第二十三回宝玉初住进大观园时,作者写道:‘且说宝玉自进园来,心满意足,再无别项可生贪求之心。[5]”细心的读者只要把前后的文字加以比较,就不难看出太虚幻境和大观园是一种什么关系了。

  
查看大图

  太虚幻境,李少红版《红楼梦》电视剧截图

  如果说这条证据还嫌曲折了一点,那么让我再举一条更直接、更显豁的证据,以坚读者之信。故事还是出在第十七回,宝玉和贾政一行人离了蘅芜苑,来到了一座玉石牌坊之前。“贾政道;‘此处书以何文?’众人道:‘必是“蓬莱仙境”方妙。’贾政摇头不语。宝玉见了这个所在,心中忽有所动,寻思起来倒像那里曾见过的一般,却一时想不起那年月日的事了。贾政又命他作题,宝玉只顾细思前景,全无心于此了。”贾政还特别补上一句:“这是要紧一处,更要好生作来。[6]”宝玉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石牌坊的呢?宝玉自己也许忘了。可是读者一定还记得,第五回宝王梦游太虚幻境“随了仙姑至一所在。有石牌坊横建,上书‘太虚幻境’,四个大字。[7]”宝玉在记忆中追寻的岂不明明就是这个地方吗?所以脂砚斋特别在此点醒读者曰:仍归于葫芦一梦之太虚玄境。[8]”贾政说:“这是要紧一处。”是的,《红楼梦》中还有比太虚幻境更要紧的所在吗?这个石牌坊,宝玉事后是补题了;题的是“天仙宝镜”四字[9]。也就是这座牌坊,后来刘姥姥又误认作是“玉皇宝殿”,而大磕其头[10]。总而言之,“蓬莱仙境”也好;“天仙宝镜”也好,“玉皇宝殿”也好,作者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在点醒我们大观园不在人间。而在天上:不是现实,而是理想。更准确地说,大观园就是太虚幻境。[11]

  理想与现实必得纠缠

  大观园是《红楼梦》中的理想世界,自然也是作者苦心经营的虚构世界。在书中主角贾宝玉的心中,它更可以说是唯一有意义的世界。对宝玉和他周围的一群女孩子来说,大观园外面的世界是等于不存在的,或即使偶然存在。也只有负面的意义。因为大观园以外的世界只代表肮脏和堕落。甚至一般《红楼梦》读者的眼光也往往过分为大观园这个突出的乌托邦所吸引,而不免忽略了大观园以外的现实世界。

  但是曹雪芹自己却同样地非常重视这个肮脏和堕落的现实世界。他对现实世界的刻划也一样的费尽了心机的。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出作者、主角和读者之间,是存在着不同的观点的。“自传说”之混曹雪芹和贾宝玉为一人,其最根本的困难便在于无法解决这个重要的观点的问题。

  曹雪芹虽然创造了一片理想中的净土,但他深刻地意识到这片净土其实并不能真正和肮脏的现实世界脱离关系。不但不能脱离关系,这两个世界并且是永远密切地纠缠在一起的。任何企图把这两个世界截然分开并对它们作个别的、孤立的了解,都无法把握到《红楼梦》的内在完整性。为了具体地说明这一点,让我们检讨一下大观园的现实基础。

  第十六回对于大观园的建造有很清楚的叙述。园子的基址是“从东边一带借着东府花园起,转至北边,一共丈量准了,三里半大。[17]”下面还有一段更详细的报道:“先令匠人拆宁府会芳园墙垣楼阁,直接入荣府东大院中。……会芳园本是从北拐角墙下引来一段活水,今亦无烦再引。其山石树木虽不敷用,贾赦住的乃是荣府旧园,其中竹树山石以及亭谢栏杆等物,皆可挪就前来。[18]”这些话里大有文章,可惜自来红学家在“自传说”支配之下,根本未作进一步的分析[19]。上面我们已看到,大观园的出现是《红楼梦》中第一大事,作者和批者都一再郑重其事地加以点明。那么,作者在这里细说大观园的现实来历,决不会是没有用意的。如果“自传说”可以解答问题,确切地考出大观园是由曹家旧宅改建而成的,那当然再好没有。而事实上此路确是不通,我们只好另辟途径。

  照上面的叙述,大观园的现实基址主要是由两处旧园于合成的:即宁府的会芳园和贾赦住的荣府旧园。庚辰本第十七回在“上面苔薛成斑,藤萝掩映”句下有一条批语说:

  曾用两处旧有之园所改,故如此写方可。细极。[20]

  可见作者和批者,一暗一明,都特别提醒我们,这两所旧园子里面是藏着重要消息的。什么消息呢?让我们先从贾赦说起。贾赦这个人在《红楼梦》里可算得是最肮脏的人物之一。《红楼梦》里有一条无形的章法,即凡是比宝玉长一辈的人,对他的不堪之处,描写时多少都有相当的保留,这也可以说是“为尊者讳”吧!所以书中极力渲染的脏事情,大都集中在贾珍、贾琏、薛蟠等几个宝玉的平辈身上。这些地方,也确露出“自传”的痕迹[21]。但是尽管如此,作者对贾赦还是不肯轻易放过。所以第四十六回特立专章声讨,详写他要强纳鸳鸯为妾的丑事。作者曾借袭人之口写出他的安家定论:“真真——这话理论不该我们说——这个大老爷太好色了。略平头正脸的他就不放手了。[22]”《红楼梦》中对贾琏的淫行最多特写镜头,恐怕就是要曲达“有其父必有其子”这句古谚吧。所以,贾赦住过的园子和接触过的竹树山石以及亭棚栏杆等物自然也都是天下极脏的东西了。

  再说东府园子,那就更是龌龊不堪之至了。正如柳湘莲的名言所说的,“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23]。这还是一般性的说法。我们得更深一层分析一下会芳园这个地方。在第十六回以前,大观园尚未出现,《红楼梦》里的许多重大事故都是在会芳园这个舞台上上演的。会芳园中的楼阁现尚可考的有天香楼、凝曦轩、登仙阁等处。天香楼自然是最有名的脏地方。因为原本第十三回回目就叫做“秦可卿淫丧天香楼”。其他两处也一样地不干净。凝曦轩是爷儿们吃酒取乐之处,凤姐所谓“背地里又不知干什么去了”的一个所在[24]。这只要看看后来第七十五回贾珍诸人在天香楼聚赌说脏话和玩娈童的情形,就可以知道了[25]。至于登仙阁,则是秦可卿自缢和瑞珠触柱后停灵的地方[26]。会芳园还发生过一件秽事,便是第十一回“见熙凤贾瑞起淫心”。凤姐遇到贾瑞便恰恰是在这个园子里面[27]。

  所以,总而言之,贾赦住的旧园和东府的会芳园都是现实世界上最肮脏的所在,而却为后来大观园这个最清净的理想世界提供了建造原料和基址。这样的安排难道会是偶然的吗?甚至大观园中最干净的东西——水,也是从会芳园里流出来的。甲戌、庚辰两本在这里都有同一条脂评,说:

  园中诸景最要紧是水,亦必写明为妙。[28]

  可见作者处处要告诉我们,《红楼梦》中干净的理想世界是建筑在最肮脏的现实世界的基础之上。他让我们不要忘记,最干净的其实也是在肮脏的里面出来的。而且,如果全书完成了或完整地保全了下来。我们一定还会知道,最干净的最后仍旧要回到最肮脏的地方去的。“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29]”这两句诗不但是妙玉的归宿,同时也是整个大观园的归宿。妙玉不是大观园中最有洁癖的人吗?曹雪芹一方面全力创造了一个理想世界,在主观企求上,他是想要这个世界长驻人间。而另一方面,他又无情地写出了一个与此对比的现实世界。而现实世界的一切力量则不断地在摧残这个理想的世界,直到它完全毁灭为止。《红楼梦》的两个世界不但是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并且这种关系是动态的,即采取一种确定的方向的。当这种动态关系发收到它的尽头,《红楼梦》的悲剧意识也就升进到最高点了。

  黛玉葬花:两个世界分野的关键表现

  前面我们曾指出,《红楼梦》的两个世界是干净与肮脏的强烈对比。现在我们应该进一步探讨一下,大观园里面的人物对这两个世界的看法是否可以证实我们的观察。在这个关联上,我们要检讨“黛玉葬花”的意义。黛玉葬花发生在第二十三回;宝玉和诸钗刚刚在大观园中开始他们的理想生活。所以作者对这个故事的安排,不用说,是涵有深意的。由于这个故事太重要了,我们不得不把最有关系的一段文字全引在这里:

  那一日正当三月中浣,早饭后,宝玉携了一套《会真记》,走到沁芳闸桥边桃花底下一块石上坐着。展开《会真记》,从头细玩。正看到落红成阵,只见一阵风过,把树上桃花吹下一大半来,落的满书满地皆是。宝玉要抖将下来,恐怕脚步践踏了,只得兜了那花瓣,来至池边,抖在池内。那花瓣浮在水面,飘飘荡荡,竟流出沁芳闸去了。回来只见地下还有许多。宝玉正踌躇间,只听背后有人说道:“你在这里作什么?”宝玉一回头,却是林黛玉来了,肩上担着花锄,上挂着纱囊,手内拿着花帚。宝玉笑道:“好,好,来把这个花扫起来,撂在那水里。我才撂了好些在那里呢。”林黛玉道:‘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倒,仍旧把花糟蹋了。那畸角上我有一个花冢。如今把他扫了,装在这绢袋里,拿土埋上,日久不过随土化了,岂不干净。”[30]

  “黛玉葬花"早在清末便上过京剧的舞台。民国初年经过梅兰芳和欧阳予倩这两位名演员重新编演之后,这个故事在中国已几乎是家喻户晓了。但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宝、黛两人的爱情发展方面,尤其是第二十七回“埋香冢飞燕泣残红”那一段哀感动人的情节[31]。而红学家所注意的又往往在“葬花”一词的出处[32]。至于黛玉为什么要葬花这个问题。似乎还没有认真地被提出来过。

  我愿意郑重地指出,黛王葬花一节正是作者开宗明义地点明《红楼梦》中两个世界的分野。我说“开宗明义”,因为“葬花”是宝玉等入住以后,大观园中发生的第一件事故。黛玉的意思很明显,大观园里面是干净的但是出了园子就是脏的臭的了。把落花葬在园子里,让它们日久随土而化这才能永远保持清洁。“花”在这里自然就是园中女孩子们的象征。怎见得?有诗为证。黛玉《葬花词》说: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堆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33]

  所以第六十三回群芳夜宴,每个女孩子都分配一种花。而第四十二回凤姐更明明告诉读者:“园子里头可不是花神![34]”第七十八回晴雯死后成花神的故事也得在这个意义上去求了解[35]。花既象征园中的人物,那么人物若想保持干净、纯洁,唯一的途径便是永驻理想之域而不到外面的现实世界去。我在前面曾说,对于宝玉和大观园中的女孩子们来说,外面的世界是等于不存在的。

  但这话只是要指出,在主观愿望上,他们所企求的是理想世界的永恒,是精神生命的清澈;而不是说,他们在客观认识上,对外在世界茫无所知。园中女孩子们,诚如作者所说,是“天真烂漫”的[36]。可是他们并非幼稚胡涂。事实上,她们一方面把两个世界区别得泾渭分明,而另一方面又深刻地意识到现实世界对理想世界的高度危害性。“黛玉葬花”正是通过形象化的方式把这两层意思巧妙地表达了出来。

  
查看大图

  曹雪芹有时也用明确而尖锐的语言点出外面世界的险恶。第四十九回是大观园的盛世的始点,许多重要的人物如薛宝琴、邢岫烟、李纹、李绮等都住进了园子。也就是在这一回,史湘云警告宝琴道:“你除在老太太眼前,就在园子里,来这两处,只管顽笑吃喝。到了太太屋里,若太太在屋里,只管和太太说笑,多坐一会无妨;若太太不在屋里,你别进去,那屋里人多心坏,都是要害咱们的。”接着宝钗笑道;“说你没心,却又有心;虽然有心,到底嘴太直了。[37]”湘云这番话真是说得直率,明眼读者自会看出,她事实上对王夫人也颇有贬词。所以除了大观园这个乌托邦以外,便只有史太君跟前尚属安全。其余外面的人都是要害园子里面的人的。为什么史太君会是个例外呢?因为她是从前枕霞阁十二钗中的人物,在大观园中人的眼里,尚不失为“我辈中人”也[38]。这种强烈的“咱们”“他们”的分别正是相应于两个世界而起的。[39]

  ……

  总结地说,《红楼梦》这部小说主要是描写一个理想世界的兴起、发展及其最后的幻灭。但这个理想世界自始就和现实世界是分不开的:大观园的干净本来就建筑在会芳园的肮脏基础之上。并且在大观园的整个发展和破败的过程之中,它也无时不在承受着园外一切肮脏力量的冲击。干净既从肮脏而来,最后又无可奈何地要回到肮脏去。在我看来,这是《红楼梦》的悲剧的中心意义,也是曹雪芹所见到的人世间的最大的悲剧!

  (原文一万余字,本文仅节选6000余字)

  [1]宋淇《论大观园》,《明报月刊》8l期,1972年9月,页4。

  [2]俞平伯辑,《脂砚斋红楼梦辑评》(以下简称《辑评》),页248。

  [3]俞平伯校订,王惜时参校,《八十回红楼梦校本》(以下简称《八十回校本》),北京,1958,册一,页47。

  [4]同上,页163。按:甲戌本在太虚幻境中有一条批语说:“已为省亲别墅画下图式矣。”

  (俞平伯,《辑评》,页120)可见脂砚斋已点明太虚幻境便是后来的大观园了。尚有他证

  详后。

  [5]同上,页232。

  [6]《八十回校本》,册一,页170。

  [7]同上,页48。

  [8]俞平伯,《辑评》,页270。

  [9]《八十回校本》,册一,页178。这四个字后来元春改题作“省亲别墅”。又按人民文学

  出版社1973年本,“境”字改为“镜”(页204),未知何据。“境”字固亦可通,但此处“宝镜”实关合“风月宝鉴”。故仍当以“镜”字为正。

  [10]《八十回校本》,册二,页440。

  [11]此文已写就,重翻俞平伯《读红楼梦随笔》中“记嘉庆本子评语”一节,发现大观园即大虚幻境之说早已为嘉庆本评者道破。原评者在玉石牌坊一段下批曰:“可见太虚幻境牌坊,即大观园省亲别墅。”俞先生接着下一转语曰:“其实倒过来说更有意义,大观园即太虚幻境。”(《红楼梦研究专刊》,第四辑,页56)俞先生最后一句话和我的说法一字不差。足见客观的研究结论,真能不谋而合。《随笔》我曾看过不止一次,但注意力都集中在前面俞先生自己心得的几节,居然漏掉了这条吞舟之鱼。本文既已写就,改动不便,特补记于此,以志读书粗心之过。

  [17]《八十回校本》,册一,页157。

  [18]同上,册一,页158。

  [19]周汝昌在《红楼梦新证》里曾引了拆会芳园那一段话(页156),但他的目的是在寻找大观园究在北京何处。俞平伯的《读红楼梦随笔》有一节讨论“大观园地点问题”也注意到宁府花园并入了大观园这一事实。俞先生的论点主要在说明地点问题无法考证,只能认作是“荒唐言”。可惜他没有进一层追问:为什么作者写这样的“荒唐言”?(转载于新亚书院《红楼梦研究专刊》第一辑,页112)

  [20]俞平伯,《辑评》,页258。此外尚有两条脂批与此有关的可以参看,见页247-248,兹不多引。

  [21]我并没有完全否定“自传说”。不过反对以 “自传”代替小说罢了。请看我的《近代红学的发展与红学革命》。

  [22]《八十回校本》,册二,页491。关于贾赦之龌龊不堪,野鹤《读红楼札记》中已有严厉的指摘。见一粟编,《红楼梦卷》,北京,1963年,第一册,页277-288。而俞平伯《读

  红楼梦随笔》更有专文讨论。见《红楼梦研究专刊》第二辑,页133-134。

  [23]同上,册二,页741。

  [24]同上,册一,页116。

  [25]同上,册二,页847-850。按天香楼的再出现,在今本《红楼梦》中确是一个没有交待的矛盾。俞平伯已指出了这一点。见《读红楼梦随笔》,《红楼梦研究专刊》第一辑,页112。但是由于靖本的发现,我们现在知道“天香楼”本作“西帆楼”,后来作者接受了批者的意见改为“天香楼”的。所以我猜想是作者忘了在七十五回作相应的修正,才留下这个漏洞的。见周汝昌《〈红楼梦〉及曹雪芹有关文物叙录一束》,《文物》1973年第2期,页 23。

  [26]同上,册一,页128及136。

  [27]同上,页114-115。

  [28]俞平伯,《辑评》,页250。

  [29]《八十回校本》,册一,页51。

  [30]《八十回校本》,册一,页233-234。

  [31]《梅兰芳舞台生活40年》,第二集,香港戏剧出版社重印本,页89-101。

  [32]如王国维指出“葬花”两字始见于纳兰性德的《饮水集》,见《红楼梦评论》,《红楼梦卷》,第一册,页263。

  [33]《八十回校本》,册一,页283。

  [34]同上,册二,页444。

  [35]不但园中女孩子是花神,而且宝玉自己也是花神。我愿意在这里稍稍讲一下我对于宝玉为“诸艳之冠”的看法。第七十八国宝玉对小丫头说:“不但花有一个神,一样花一位神之外还有总花神。”(《八十回校本》,册二,页890)这话亦大有深意。我们知道第六十三回群芳夜宴除了晴雯不抽签外,还有宝玉也没有抽。晴委不抽,是因为她跟黛玉一样是芙蓉,所以无签可抽。这一点俞平伯的分寿恰红群芳开夜宴’图说》(见《红楼梦研究》,上海,1952,页241-243)已交待清楚了。但宝玉何以不抽签,则俞先生没有说明。俞先生也许以为宝玉是男人,所以不能抽,其实不然。照七十八回来看,宝玉应是“总花神”,所以才不能抽,因为签上决不可能有一种“总花”啊!宝玉是总花神,这就是所谓“诸艳之冠”也。也许有人会提出疑问,宝钗的签上不明明写着艳冠群芳么?(《八十回校本》,册二,页698)要知道宝钗虽然艳冠群“芳”,但毕竟只是司牡丹花的花神。唯有宝玉主不单管任何一样的花,才有资格做总花神。倒过来说,正因为宝玉不是女人,他才不能单管任何一样花,而只有做总花神。情榜60名女子,而以宝玉为首可以说是“事有必至,理有固然”,丝毫不必奇怪。我们应该记得宝玉小时候的旧号本是“绛洞花王”啊!(见《八十回校本》,册一,页385)而且“艳冠群芳” 与“诸艳之冠”也大有不同,因为“艳”在这里是比“芳”高一级的概念。所以我深信根据七十八回总花神之说,可以彻底地解决宝玉为“诸艳之冠”及在情榜上总领诸女子这两个问题。胡适说情榜大似《水讲传》的石碣,(见《胡适文存》第四集,台北远东图书公司,1971年,页405)是有道理的,曹雪芹也许受了《水浒》的暗示,而把宝玉安排了一种近乎托塔天王晁盖的地位。

  [36]《八十回校本》,册一,页233。

  [37]同上,册二,页525。

  [38]看俞平伯的《辑评》,页492。

  [39]第四十五回李纨等邀凤姐入诗社。风姐笑道:“我不入社花几个钱,不成了大观园的反叛了。”(《八十回校本》,册二,页477)这也是湘云的“咱们”两字的具体说明。

  相关图书:

  红楼梦的两个世界

  8.2

  作者:(美)余英时

  出版社: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类型:余英时/红楼梦/红学/红楼梦研究/中国文学/文艺理论/文学评论/文学/红学革命/文学研究

特别声明:本文为网易自媒体平台“网易号”作者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观点。网易仅提供信息发布 平台。

跟贴 跟贴 0 参与 0
© 1997-2017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About NetEase | 公司简介 | 联系方法 | 招聘信息 | 客户服务 | 隐私政策 | 广告服务 | 网站地图 | 意见反馈 | 不良信息举报

每日豆瓣

豆瓣精彩内容每日推送。

头像

每日豆瓣

豆瓣精彩内容每日推送。

5027

篇文章

107250

人关注

列表加载中...
x

用户登录

网易通行证/邮箱用户可以直接登录:
忘记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