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研究局|我有一计 可破委内瑞拉通货膨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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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易研究局NO.074

  作者|惠杨

  

  图1委内瑞拉人民抢购食物 (来源:网络)

  大概是从去年开始,位于南美的一个小国就开始不断占据国际新闻的头条,原因是闹饥荒。你没有看错,是南美洲闹饥荒而不是非洲。南美洲可是富饶之地,石油矿产不计其数,各种自然资源几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怎么就闹起饥荒了呢?

  没错,它就是委内瑞拉,作为世界上石油储量最丰富的国度(比沙特还多),竟然全国闹饥荒!?

  最近委内瑞拉又上了两次头条,第一次是因为恶性通胀太惊悚政府停止公布所有的经济数据,第二次是因为政府重新公布了部分数据:M2暴增200%,通胀超740%!

  委内瑞拉到底怎么了?如何才能破解委国的超级通货膨胀?

  接棒津巴布韦 登顶世界通胀总冠军

  委内瑞拉央行停止更新前的数据显示,该国2月中旬的M2(广义货币)同比增长近180%。相比之下,哥伦比亚同期M2增长7%,美国增长6%,中国M2当月增长11.1%。最新公布的数据显示,委内瑞拉的3月广义货币供给量同比暴涨200%,创下1940年有记录以来的最快增长速度。根据国际货币基金(IMF)的测算,委内瑞拉通膨率今年预计会达到475%。委内瑞拉反对党国民大会党(National Assembly)公布的自己测算的数据显示,该国通胀率在2月竟触及741%。

  以通货膨胀的剧烈程度分类,这已经属于是恶性通货膨胀,和当年的津巴布韦几乎是一个级别的。关于恶性通货膨胀,历史上有很多惨烈的案例,比如德国魏玛共和国时期,中华民国金圆券时期以及2009年以前的津巴布韦等(详情见 《网易研究局|过去20年 人民币是最坚挺的货币之一》),不过近几年来,委内瑞拉已经成功接过了津巴布韦的通胀冠军之位。

  一年多以前,委内瑞拉的CPI、国内生产总值(GDP)、财政收支和消费品稀缺指数统统停止公布。委内瑞拉最后一次更新通胀率是在2016年6月,当时其中央银行和国家统计局称2016年前5个月通胀率为125.7%,近12个月内消费者价格指数上涨450.7%,这归因于玻币的严重贬值。此前委内瑞拉停止更新所有数据,央行一句解释都没有,该国政府一度彻底变成“黑箱”。

  表1 委内瑞拉通胀率与GDP增长

  

  (来源:委内瑞拉官方与IMF制表:网易研究局)

  你以为官方公布的数字就是准确的吗?实际情况可能要糟糕得多。2015年曾有一家外国机构约翰霍普金斯卡托研究所(Johns Hopkins-Cato Institute)从黑市搜集了汇率数据,经购买力平价理论计算后,发现委内瑞拉当时隐含的年通胀率实际上在510%左右。IMF预测,2016年委内瑞拉的通胀率为481.5%,而在2017年这一数字将达到1642.8%。这是什么概念呢?假设物价水平不变,一个月薪6000元的人,过了三年发现自己月薪变成了10元!

  如果要比印钞机开动速度,委内瑞拉现在稳居全球第一。尽管政府卯足了劲开动印钞机,但由于委内瑞拉国内没有足够的安全纸和金属,不能印更多的钞票,委内瑞拉竟然将印钞外包给了其他国家的私营公司。2015年12月,委内瑞拉央行开始秘密谈判,订购了100亿玻利瓦尔钞票,这是流通中的现金数量的两倍。这一数量超过美联储、欧洲央行每年印80亿钞票的数量。而且不像玻利瓦尔,美元和欧元是可以在全球通用的。为什么委内瑞拉政府会这样?这个国家是如何一步一步陷入深渊的?

  经济崩溃 这个锅油价不背!

  大概在去年五六月份的时候,委内瑞拉开始因为食物短缺问题在短短两周内爆发50多起骚乱。如果我们回顾当时的时间点,此前的一月份国际油价差点跌到25美元,仅仅在2014年中,原油价格还在100美元左右的高位。很多人都认为委内瑞拉是主要依靠石油出口创造财政收入的资源性国家,是油价崩盘导致了经济的崩溃。

  

  图2 2011年6月至今布油月线走势 (来源:wind资讯)

  但在这一波大宗商品低潮中,并非所有资源型国家都严重受影响,加拿大和澳大利亚也是老牌资源型国家,包括和委内瑞拉相近的OPEC国家,它们都还好好的。数据表明,2015年石油业贡献了委内瑞拉25%的GDP,但绝不至于仅靠卖石油养活全国。即便大宗商品周期会影响资源型国家的经济状况,但是能在众多国家中摘得通货膨胀总冠军,一定有其内在的因素,是天灾还是人祸也不一定。

  委内瑞拉的危机始于上世纪八十年代,随着油价暴跌,经济陷入不稳定,1989年曾发生前所未有的大通胀,达到81.1%。但实际上三十年前委内瑞拉的生活水平是全拉丁美洲最高的,到查韦斯1998年掌权后,他决定“拯救穷人”——把包括石油在内的战略产业“国有化”(政府占60%以上的股份)。查韦斯不断推动国有化政策,将土地、石油资源以及部分私有企业收归国有。虽然这听上去是反市场的,但底层人民是支持的,毕竟政府提供的福利太好了——住房免费,上学免费,医疗免费等等。不仅如此,他还建起了政府补贴的连锁商店,搞价格管制,使人们能够低价买到商品。在一个高通胀的国家低价卖东西肯定没人愿意,结果就是商家跑路,商品一旦有供应就被买光。这样一来,大量外资企业撤离,尤其外资石油公司损失巨大。

  当查韦斯最初上任时,每桶原油的售价低于10美元,2013年的售价曾高出每桶100美元。尽管油价持续上涨,但联合国数据显示,委内瑞拉自1999年起到2013年的累积经济增长率在南美洲七大经济体中最低。与一些发展中国家不同,委内瑞拉有钱的时候并没有在关键的基建领域加大投资,除了盖房子就是进口粮食,很多地区断电时有发生,公路和大桥的状况很差,各港口都出现运输瓶颈;更作死的是,连本国赖以生存的石油产业都没怎么当回事,后果就是委内瑞拉卖石油卖了这么多年,却没能力把多余的石油练成精炼油,在1999年至2013年间,委内瑞拉石油公司的产量反而下降了25%。

  2013年3月查韦斯驾鹤西去,高中没毕业就去当司机的副总统马杜罗接任成为新总统。当年11月,他下令全国家电卖场大幅减价,并出兵执行命令,威胁将逮捕拒绝遵守该命令的店主。不赶巧的是,他上任以来遇到了大宗商品暴跌,石油卖不出钱了,经济状况每况愈下。那是不是不公布经济数据别人就不知道经济状况了呢?2014年12月,委内瑞拉央行停止公布消费者价格指数(CPI)。

  2015年1月中旬,委内瑞拉官方公布的数据显示,2014年委国每桶原油的平均销售价格只有47.05美元,不到2013年价格的一半。这一年委内瑞拉的经济基本上已经彻底崩溃了,货币崩溃、无力偿债、恶性通胀、基本生活用品奇缺是成为了委内瑞拉的写照。也是从那时起,委内瑞拉在经济衰退的深渊中越走越远。当然了,委国腐败问题也很严重,国际反腐机构透明国际将委内瑞拉列为全球第九严重腐败的国家,这里不展开讨论。

  

  图3 委内瑞拉GDP增长 (来源:tradingeconomics)

  恶性通胀必然伴随汇率崩溃

  虽然委内瑞拉通胀已经逆天了,但是该国却仍然坚持固定汇率。2008年,委内瑞拉启动货币改革,将新货币命名为“强势玻利瓦尔”,当时,官方宣布的汇率为每2.15玻利瓦尔兑换1美元。到2011年委内瑞拉依然维持这个汇率,而到2013年初已经贬值到4.3。2013年2月,查韦斯设定刚性汇率和价格管制政策,固定汇率为1美元对6.3委内瑞拉玻利瓦尔。固定汇率刺激了黑市交易,当时在黑市兑换美元的价格大概是官方价格的9倍。到了2015年,黑市汇率大概是1美元=150委币左右,而当时委内瑞拉人的平均月工资大致为5000委币。按照官方汇率,委内瑞拉人均GDP过万美元,但要按照黑市汇率,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图4 委内瑞拉玻利瓦尔兑美元走势 (来源:tradingeconomics)

  此时的委内瑞拉实际上是有四种汇率制度的,其中三种法定汇率:一是官方汇率,1美元兑6.3玻利瓦尔,主要用于进口国家所需要的基本物资;二是补充性外汇交易汇率,1美元兑换13.5玻利瓦尔,政府按此批拨用于出国旅游、留学和医疗的外汇或是私人企业用于进口食品和药品的外汇;三是边际汇率,实行自由兑换。除此之外,还有上面提到的黑市汇率,在2016年这一汇率涨到了1美元兑1000玻利瓦尔。多重汇率制度带来一个巨大的问题就是,很多拥有特权的人可以用很少的本国货币低价换取大量的美元,不断侵吞国家财富。

  2016年2月,委内瑞拉通胀达到三位数,经济遇到了十年内最大的衰退,马杜罗也觉得这样不行,而国内油价太低,好多人都在国内加油开车越境出去卖油换钱。于是他下令出“狠招”,将汽油价格上调近62倍,并将官方汇率再下调37%至1美元兑10玻利瓦尔。委内瑞拉95号汽油零售价从每升0.095玻利瓦尔调整到每升6玻利瓦尔;91号汽油零售价则从原先的每升0.07玻利瓦尔调整到每升1玻利瓦尔。

  这是委内瑞拉自1997年以来第一次提高汽油零售价——如果按照黑市汇率算汽油还是太便宜了。此外,委内瑞拉将此前的三重外汇管理制度简化成双重,取消了补充性外汇交易汇率,保留了边际汇率。

  委内瑞拉央行在2015年年度报告中表示,经济大幅下滑的主要原因,是油价崩溃以及该国面临着“经济战争”。委内瑞拉央行指责追踪美元黑市价格的网站“破坏价格”,并称通胀有60%是货币受到操纵的结果。也许放开汇率,让本国货币汇率大贬值,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而真正痛苦的是,明明知道本国货币汇率高估,但又不得不勉强维持,这才是最痛苦的事。

  彭博编制的2016年悲惨指数(Misery index)显示,2016年委内瑞拉连续三年领跑,而阿根廷、南非、希腊和乌克兰依旧稳居排行榜前五名。

  悲惨编制公式:失业率+通胀=痛苦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弗里德曼曾说过,通货膨胀是一种可能摧毁社会经济的疾病。如果再加上失业率攀升的话,人民所能感受到的就俩字:痛苦。

  到了2016年年底,印度开始搞“废钞运动”,以此遏制通货膨胀和打击黑钱( 详情见《网易研究局|印度废钞运动 一场国家级经济实验》),马杜罗一看,莫迪这方法不错,那我们一起废钞吧!他宣布停止流通100玻利瓦尔的纸币,这是委内瑞拉当前面额最高的纸币,在黑市上值2美分,相当于全国一半纸币作废。马杜罗宣称可以打击哥伦比亚与委内瑞拉边境上的走私行为。但“废钞令”才颁布一周就暂停了,马杜罗上表示,由于遭到国际上的蓄意破坏,新版纸币虽然已经准备好,但是没有办法运输到委内瑞拉。

  此外,委内瑞拉的外汇政策也缺乏战略性,当年查韦斯为了远离“美元的独裁”,将70%外汇储备存贮为黄金,在新兴市场国家没人这么干,但黄金在最开始的十年上涨了4倍,随着2013年黄金开始见顶,委内瑞拉损失惨重。

  

  图5 黄金期货走势图 (来源:tradingeconomics)

  随着外汇耗尽,债务危机紧随而至。2012年政府赤字与GDP之比由2011年的4%增至11%。没钱怎么办?借高利贷吧。2013年,高盛与委国央行签署一项交易互换协议,委内瑞拉用黄金作抵押向高盛贷款,145万盎司黄金换18亿美元,而高盛却转手将该交易做成金融衍生品在二级市场上赚得盆满钵满,随着金价不断下跌,委国不断追加黄金储备量,还要支付给高盛高额的利息,苦不堪言。

  花旗一看,还是高盛会玩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还能这么玩?于是2015年花旗也来趁火打劫,用10亿美元的贷款换走了140万盎司黄金。这一年,委内瑞拉至少抛售了19%的黄金储备,黄金储备额下降27亿美元,当时委国外储余额仅190亿美元,其中大约140亿美元的储备都是黄金。查韦斯辛辛苦苦攒下的黄金,就这样七搞八搞被折腾得快掏空了。

  这还没完,2015年底,为了防止债务违约,委内瑞拉从IMF的特别提款权(SDR)账户中提取了4.67亿美元补充流动资金。这到底是有多缺钱?

  

  图6 委内瑞拉即将到期的部分债务 (来源:金十数据)

  从4月12日开始,又有一堆债务到期,委内瑞拉该怎么办?查韦斯拔剑四顾心茫然。

  破局通货膨胀

  如同前文所说,在世界经济历史上,发生过恶性通货膨胀的国家并不少,我们能不能从它们身上吸取一点教训?

  *休克疗法

  休克疗法被认为是一种著名的抑制通胀的方法,最早由美国经济学家杰弗里·萨克斯任玻利维亚政府经济顾问期间提出。1985年玻利维亚政府的预算赤字达485.9万亿比索,占国内生产总值的约1/3,通货膨胀率高达24000%。其主要内容是:实行紧缩的金融和财政政策,压缩政府开支,取消补贴,放开价格,实行贸易自由化,通过货币贬值实现汇率稳定,进一步改革行政和税收制度,将部分公营部门和企业民营化,重新安排债务和接受外援等等。由于这套经济纲领和政策的实施,具有较强的冲击力,在短期内可能使社会的经济生活产生巨大的震荡,甚至导致出现“休克”状态,因此人们借用医学上的名词,把萨克斯提出的这套稳定经济、治理通货膨胀的经济纲领和政策称为“休克疗法”。

  休克疗法在玻利维亚实施不到一周,恶性通货膨胀便得到了强有力的遏制,物价从暴涨趋于稳定。1986- 1987年通货膨胀率仅为10-15%,1988年为21.5%,1989年为16.6%。国民经济通过短暂的下降也逐步回升。实行休克疗法的第二年,即1986年国内生产总值下降2.9%,但随后几年都保持了2.5%左右的增长势头。同时由于采取了有效措施,债务问题也得到了明显缓解,并最终使玻利维亚克服了严重的债务危机。

  

  图7 玻利维亚通货膨胀率走势 (来源:tradingeconomics)

  但休克疗法也失败过。1990年至1991年,苏联的经济已经到崩溃边缘,GNP从1990年下降了2.4%,1991年则下降了13%左右,固定资产投资在1990年急剧下降了21%,在1991年估计下降了25%,政府预算赤字持续上升,通胀膨胀亦失去了控制。1992年,俄罗斯决定使用休克疗法,此后俄罗斯经历了长达四年严重的经济衰退,直到1995年底仍没有结束。四年间,俄罗斯经济衰退达到了40%。休克疗法并没有控制好通货膨胀,从1992年到2014年,卢布兑美元贬值了600倍,同期人民币汇率从1:5.4到1:6.2左右。

  有学者分析指出,休克疗法之所以不成功是因为俄罗斯执行得既不坚决也不彻底,适得其反让俄罗斯陷入衰退。休克疗法的失败使俄罗斯GDP几乎减少了一半,GDP总量只有美国的1/10。不过1999年开始,俄罗斯逐渐开始复苏,通胀也得到了抑制。

  俄罗斯休克疗法的实施中还有一个重大问题,就是私有化的问题,比如,以前财产是大家的,现在分到个人,也要童叟无欺,人人有份。于是每个俄罗斯人领到一张1万卢布的私有化证券,可以凭证自由购股。可是,到私有化正式启动,已是1992年10月,时过境迁,此时的1万卢布,只够买一双皮鞋。

  有学者认为,经济改革带来的痛苦不能完全归咎于“休克疗法”,接近僵死的经济必然需要这样那样的痛苦改革。但是俄罗斯“休克疗法”将绝大多数改革的代价都丢给广大老百姓来承担,同时给少数人大开了巧取豪夺的发财之门,这使得“休克疗法”注定走向破产。合理的经济改革,应该让全社会公平地承担改革的成本,也应该让全社会公平地获得改革的收益。

  *货币局制度

  抛开经济体制改革不说,要消灭通胀首先要关住货币发行的阀门,上文提到,委内瑞拉是实行固定汇率制度的国家,如果想真的完全稳定汇率,可以借鉴货币局制度。所谓货币局就是专门从事货币发行的机构,最关键的特征是其发行的纸币与硬币均可以按要求以固定的汇率兑换成外币或者其他储备货币。如果要改变这一兑换比率,必须事先通过相应的法律程序。货币局持有的储备资产主要是高质量并有利息收入的外币资产,与本币负债相比,其比率至少是100%甚至更高一点。因此可以将货币局视为一种货币发行制度,但更多地将其视为一种严格的汇率制度。从国际范围来看,中国香港实行的联系汇率制度(钉住美元)、阿根廷曾经实行的货币兑换制度(2002年已经取消)都属于货币局制度,只是在操作细节方面存在差异。

  1983年10月17日,当时的港英政府为了稳定当时的港币汇率,采用了联系汇率制度。港英当局将汇率水平确定在1美元=7.8港元的水平上。现在,中国香港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货币发行局,现钞由3家发钞银行即汇丰银行、渣打银行、中国银行(中国香港)发行。发钞银行发钞时,需按7.80港元兑1美元的汇率向金管局提交等值美元,购买金管局发行的无利息的负债证明书,作为发钞纸币的支持。相反,回收港元纸币时,金管局会赎回负债证明书,银行则收回等值的美元。从发行机制上来看,这完全杜绝了政府滥发货币。

  阿根廷从二战后到上世纪80年代末期,经济始终受通货膨胀困扰。1991年4月阿根廷开始实行货币局制度,恢复了货币的信用,成功把通胀控制住,经济增速也有所提高。

  

  图8 阿根廷通货膨胀率走势 (来源:tradingeconomics)

  货币局制度对于治理通胀可谓是“大杀器”,但其内在缺陷也很明显,就是完全失去了货币政策的独立性,由“蒙代尔不可能三角”可知,在货币局制度和资本自由流动的前提下,阿根廷只能放弃独立的货币政策,美联储加息你也得跟着加息,美元贬值你也要一起贬值。而阿根廷和美国的经济周期并不完全同步,只能处处受制于美国,例如1995年美国大幅提高了美元利率,阿根廷被迫提高国内利率却抑制了国内的需求,使得当年经济负增长;1999年至2000年美联储继续提高利率,使得阿根廷经济雪上加霜,陷入了连续的通缩。

  此外,固定汇率导致本国货币阿根廷比索长期被高估,导致出口少进口多,进一步导致了长期的贸易逆差,贸易赤字只能靠资本流入来维持。货币局制度也使得央行失去了最后贷款人的作用,受到外部冲击的时候,央行只能通过持有超额外汇储备或者在国际上借款才能对商业银行提供救助,例如1997年量子基金攻击港币的时候,因为香港金管局持有足够多的外汇储备,所以索罗斯未能得逞。最后,货币局制度也把通过发行货币弥补财政赤字的闸门彻底关死,使得政府无法实行扩张的财政政策,仅靠税收是不够的,政府不得不发行债券和举借外债,2001年阿根廷政府外债达1400亿美元,终于在该年宣布违约,成为了历史上为数不多主权债务违约的国家之一,这也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主权债务违约。不得已,阿根廷终于在2002年宣布放弃货币局制度,实行浮动汇率制度。从阿根廷的案例来看,虽然货币局制度风险极大,但至少有效控制住了通胀。

  在此前的文章中,我们讲到了德国魏玛共和国的案例,这和委内瑞拉极为相似,资金短缺——滥发钞票——通货膨胀——导致更深层次的资金短缺——更加疯狂地印钞,这就是造成德国马克崩溃的“死亡螺旋”。使德国马克跳出这个“死亡螺旋”的,一是外债负担的减少缓解了资金短缺的压力;另一方面,而且是起到决定性作用的,则是大量美国“硬通货”的注入。

  前任通胀冠军津巴布韦是怎么做的?毕业于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总统穆加贝一度坚信可以通过印更多的钞票来降低价格,结果人人都成了“亿万富翁”,生活却越来越困难。2009年4月,津政府宣布,新津元退出法定货币体系,以美元、南非兰特、博茨瓦纳普拉作为法定货币,以后的几年中,澳元、人民币、日元、印度卢比又加入到津国法定货币体系。此后津政府不设定汇率,于是这个国家就成了世界上也许是唯一一个九种货币共存的国度,唯独没有他们自己的本国货币,津巴布韦实际上成了一个没有中央银行的主权国家,也不存在任何货币政策。在此以后,津国就不再有大幅通货膨胀。多货币体系给津国带来了一些混乱,津巴布韦经济并未因此崩溃,反倒自2009年以后进入了高速增长阶段。根据wind数据,2008年津国GDP是44亿美元,而2014年增加到142亿美元。

  一种可能的方法是,委国的债主们对委内瑞拉进行注资(委国长期贸易逆差,现有的外汇储备仅剩100多亿美元,是不够的),委国实行货币局制度并放开价格管制,在保障居民基本生活的前提下加大对石油开采以及精炼方面的投资,依靠石油慢慢回血还债之后,发展贸易、金融和服务业,以摆脱对资源的过度依赖。

  本文无意给出委内瑞拉经济改革的相关意见,仅从控制通胀的角度来说,休克疗法配合类似货币局的制度或许能够破解委内瑞拉恶性通货膨胀的难题,以委内瑞拉丰富的资源来说,它的底子可能比上文中发生过恶性通胀的国家都好。但问题是,委国当局到底有没有意愿控制通胀?权力用惯了,就很难从制度的层面思考怎么解决问题,一个个漏洞都去用行政手段弥补,最后导致窟窿越来越大。有句话叫做“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放开价格管制、管住货币等又会触动谁的利益?

  (联系邮箱:hui_yang@corp.neteas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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