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唱法是什么唱法,它是怎样升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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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族唱法是什么唱法?为什么它专唱主旋律歌曲?以后还听得到民族唱法吗?

  文|杨小茸

  很少有中国人从未听过用“民族唱法”演唱的歌曲,近几十年来,每逢重大的政治庆典和歌舞晚会,都有文工团歌手以民族唱法歌颂祖国。

  宋祖英、谭晶、祖海等擅长民族唱法的歌手,往往具有家喻户晓的知名度。特别是在上个世纪,“上春晚”对演艺人士意义重大,而大部分内地歌星只能参加走马灯般的联唱节目,民族唱法歌手却常常独占春晚舞台数分钟,唱完整首歌曲。

  

  ▍民歌演唱家雷佳

  为什么民族唱法在主旋律舞台有如此地位?这种特殊的唱法从何而来,又是怎样兴起的?

  声乐三大唱法

  事实上,民族唱法并非自古以来就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瑰宝,甚至不是自中共建政以来就主宰主旋律舞台。

  广为人知的民族唱法歌曲,如《在希望的田野上》、《小背篓》、《走进新时代》等,全都诞生于改开之后。从1949年到文革结束,重大政治场合和国家主导排练的文艺演出中,威武雄壮的西式“美声唱法”最为常见。特别是出身先进阶级和先锋队的人物,唱腔几乎都是西方那一套。

  如1964年的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虽然开场大合唱《东方红》的旋律改编自陕北民歌,但合唱队是标准的男女高中低六声部,全部以美声唱法字正腔圆地高唱“呼尔咳呀”,男性工人和革命军队也采用美声合唱,只有扮演农民或少数民族的女声独唱会以中国民间的“土嗓子”演唱。

  

  ▍新歌剧《白毛女》首演女主角喜儿的扮演者王昆领唱的齐唱歌曲《农友歌》,位于《东方红》第一场,来自保定的王昆后来称,她曾专门用湖南方言一遍遍念歌词,琢磨声韵的特点,结合湖南花鼓戏的腔调来丰富歌曲的表现力。

  在《长征组歌·四渡赤水出奇兵》中,全体演员扮演的角色都来自无产阶级军队,结果无论男女都采用美声唱法。男中音独唱马国光虽然出身于不以美声见长的文工团,但师从北京艺术师范学院的沈湘、应尚能等教授学习美声唱法,以男中音著称。

  

  ▍马国光除向沈湘等老师学习声乐,还向山东快书老艺术家高元均请教表演艺术,故能手持快书竹板唱出浑厚的男中音

  “美声”一词源自意大利语的“Bel Canto”,原意即“美丽的声音”,指的是系统的古典音乐演唱技巧理论,强调要在自然人声基础上,通过调整呼吸、调动人体共鸣腔,形成圆润通透的歌唱声音。抗战时期新音乐运动的旗手薛亮,在《新音乐月刊》首次将这个词翻译为“美声唱法”。

  在美声主宰红色歌曲的时代,民族唱法不但未能上位,而且还没来得及被发明出来。“民族唱法”一词晚至 1983 年才正式出现,歌唱家周小燕在一次声乐比赛前,建议把参赛者分组为“西洋唱法”(即美声唱法)、“民族民间唱法”和“流行歌曲演唱”三类。

  

  ▍美声唱法发音器官示意图

  此后在 1986 年青歌赛上,这种三分法最终被定名为美声、民族和通俗三种唱法,“民族唱法”正式诞生,与“美声唱法”并列,成为“三大唱法”中的一支。

  周小燕本人对这种分类并不满意,2001 年接受媒体采访时,曾表示当时提出三分法时“还没来得及认真思考”, “回来已成定局”。

  这种分类法的问题之一,是中国的“民族民间”传统演唱,本就很难做出明显的类别划分,而且存在于各地戏曲与民间小调中。文人阶层的昆曲清唱,未能形成系统的歌唱技巧理论;至于各地民间戏曲,更多是师徒口耳相传。

  因此,正如“民族唱法”的欣赏者并非民间大众,而是文艺晚会上前排就坐的各级首长,中国的“民族唱法”的来源,也不是中国民间的传统声乐。

  “世界的才是民族的”

  “民族唱法”的诞生,源于 1949 年后中国声乐教育界持续三十年的“土洋之争”:中国声乐唱法究竟应该以西洋美声唱法为主,还是以民族戏曲唱法为主?

  中国现代声乐教育体系的奠基者,是 1927 年成立的国立上海音乐院声乐系,其师资阵容可谓世界一流:沙俄顶级歌唱家苏石林,和留学欧美的周淑安、应尚能、赵梅伯。他们教授给学生的,是最正统的欧洲美声唱法。

  

  ▍苏石林,全名乌拉基米尔·格里高里耶维奇·舒石林(Владимир Григорьевич Шушлин,1896-1978),是意大利声乐“兰佩尔第学派”著名歌唱家卡米列·艾维拉蒂(Camille Everardi)的再传弟子

  不过,当时的主流音乐界在寻找“民族音乐”出路时,还没有尝试过引入“民族民间”的唱法。音乐人创作的“救亡”类歌曲,作曲往往具有民族元素,但演唱者仍采用欧洲古典唱法演唱。

  1939 年,新音乐运动主将薛良在贵阳参加募捐音乐会,就以抒情男高音独唱黄自创作的《热血歌》和《中华儿女》,同台的张权用花腔女高音独唱舒伯特的《听!听!云雀》,受到贵阳市民的热烈欢迎。

  地处延安的鲁迅文艺学院音乐系,则走上了一条另类而彻底的“民族化”道路。

  1945 年,鲁艺音乐系主创的新歌剧《白毛女》大获成功,因其词曲创作大量吸收北方秧歌的元素,充满由内而外的“民族味”,而被视为中国民族音乐新的发展方向。

  

  ▍《白毛女》剧照,王昆扮演喜儿

  此后,鲁艺还按照同样的模式,相继创作了新歌剧《刘胡兰》、《小二黑结婚》、《窦娥冤》。

  这些新歌剧的主演大多选用地方文工团的演员,没有接受过正规的声乐教育,而是出身于地方戏班团。“民族民间”的演唱方式,便成为延安新歌剧的一大特征。

  最著名的郭兰英,自八岁起学习山西梆子,随剧团到山西各地演出传统戏剧,直到 1946 年在张家口参加华北联大文工团,开始出演新歌剧。她用地方戏的演唱方式表演新歌剧,正合新歌剧欲意彰显的“民族性”,故风靡一时。1949 年后,郭兰英更先后出演白毛女、刘胡兰、小芹、窦娥,实现了新歌剧女主角大满贯。

  

  ▍郭兰英在《上甘岭》中演唱《我的祖国》

  1949 年,地方戏出身的革命音乐工作者们纷纷进城,与欧美学院派共处一校, “土嗓子”、“洋嗓子”同台演出,争论随之而起。洋派认为土唱法不科学,容易破嗓,不能形成系统教学;土派则认为洋唱法吐字不清,人民群众无法欣赏。

  “土洋之争”双方久争不下,1957 年,中国剧协和音协在北京主持召开“新歌剧座谈会”,讨论唱法问题。但座谈会以反右告终,未能得出结论。

  

  ▍新歌剧探索中成立了许多实验剧团

  土嗓唱新词的“新歌剧”,本身也遇到了发展瓶颈。1953 年,西北人民歌舞团被批“盲目崇拜西洋、严重脱离群众”,结果以西北眉户曲子戏为基础建立“西北新歌剧”,演员往往学习几个曲调就能演出所有戏剧,结果观众非常不满,认为是打着新歌剧的旗号拿传统戏曲糊弄他们。

  文革时期,地方戏风格的“土嗓”更不受待见。江青即在八个样板戏出炉后表示:“我国的民族声乐道路,就是洋唱法用在京剧上!”

  “民族唱法”最终发明成功,是在 1980 年代后,唱法问题不再涉及崇洋媚外、群众路线之类的政治问题。从中央乐团转入中国音乐学院声乐系任教的金铁霖,以他自己接受的系统美声科学发声法为基础,融合民歌和戏曲的发声特点,成功创制出当代听众熟悉的“民族唱法”,并调教出宋祖英、张也等一批优秀的类型歌手。

  

  ▍金铁霖与中国音乐学院。1964 年周恩来提议,将北京艺术学院音乐系、中央音乐学院民族音乐专业和中国音乐研究所合并,成立中国音乐学院。自此学院成为中国民族音乐的重镇,目前中国绝大部分民族唱法的著名歌唱家和民族器乐演奏家几乎都是毕业于中国音乐学院。

  在具体演唱中,民族唱法堪称内白外黄,与美声唱法在发声原理上并无差别,只是运用了特别的发声技巧,产生了与美声不同的音色,与传统地方戏的唱法有明显不同。

  随着这种唱法成熟定型,金铁霖的学生们也将逐一走上春晚的独唱舞台,垄断中国的主旋律歌曲市场。

  光荣与没落

  改开后,主旋律歌曲不再是革命红歌,更较少颂扬个人,“爱国”题材越来越突出,歌颂家乡山水和社会发展的歌曲逐渐成为红歌主流。

  此时民族唱法刚刚定型,便与这批新创作的主旋律歌曲结下渊源。如作词人陈晓光在四川、安徽体验农村的快速变化后仅用半天时间写出的《在希望的田野上》,1982 年首次演唱后便广泛流传开来。

  1986 年央视春晚的开场歌曲,更是主旋律歌曲转型的体现:蒋大为演唱的《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李维康演唱的《回娘家》,郁钧剑演唱的《阿里山的姑娘》,董文华演唱的《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无不成为后来传唱的经典曲目。

  不过,与《东方红》中男歌手全部唱美声、只有女歌手唱“土嗓”相似,改开后的“民族唱法”主旋律歌手也越来越以女性为主,特别是 90 年代后,几乎每一届春晚都由女歌手担纲独唱主旋律歌曲。

  

  ▍金铁霖培养的学生歌曲代表作列表

  新世纪以后,“民族唱法”歌手更成为中国文化输出的重点项目,宋祖英、谭晶、祖海等歌手接连登台维也纳金色大厅,将《大红公鸡毛腿腿》等歌曲推广到西方的大雅之堂。

  然而,这种家喻户晓的演唱方式,在商业市场上却并不红火,相关歌手通常只演唱民歌和主旋律歌曲。

  近几年来,民族唱法甚至开始失去春晚这块仅有的阵地,2014年央视春晚的主旋律独唱《天耀中华》,演唱者就是流行歌手姚贝娜。2016 年春晚的主旋律歌曲中,美声唱法也占据了重要地位。

  

  民族唱法歌手要和流行音乐、娱乐节目搭上关系,一般要在连续缺席春晚后,还需看着没有民族唱法加持的赵雷,一曲《成都》直接唱出两会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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