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封印的武侠作家:生于此世 决不妥协

然而他始终不曾放下,也许他最终都在期待,永远不用说出这个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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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在北京》022期,文|盛兴


  初次见到传闻中一身反骨的李亮时,没有看到骨骼狰狞的轮廓,也没有凶神恶煞的面相,我们约在西单的火锅店吃饭,他小步快跑过来,风尘仆仆,灰蒙蒙的夹克衫,混在人群中辨不明色彩。

  整个聚会过程中,他话也很少,基本全程埋头在雾气氤氲的汤锅里,和众多食物愉快地打成一片,我们谈天说地的期间,他也只是偶尔抬头惊鸿一瞥,几次欲言又止,满腹箴言,想说又无从说起的模样。

  这哪里像是那个在字里行间压抑低吼,憋着一口气要翻天覆天,怒到极致道“是可忍,孰可忍!此可忍,彼可忍!怨可忍,怒可忍!”的反骨之父啊?

  侠士们生于最好的时代

  很多人都还记得当年网络文学盛行的时代,榕树下,清韵等等论坛的名字。那个时候许多人的手抄稿件还刚刚从积满灰尘的书柜里释放出来,打字员拿着不菲的薪资,大家吃力地背诵着五笔字根,并对拼音打字满怀鄙夷。

  那个时候,沧月拎着一麻袋的手抄稿来到杂志社,江南解构的金庸江湖还没有收到律师函。

  李亮混迹于论坛之中,与如今作家富豪榜上的大神们为伍,气势上丝毫不逊色他们。

  “我原本是想写科幻小说,之前买过《科幻世界》的杂志也很多”在被问及是怎样走上武侠写作这条道路时,李亮这样说:“可是因为大学高中都是文科,基础知识不过关,没办法构建科幻的世界。”

  可能就是这样“不过关”的遗憾,成全了后来的《反骨仔》《傀儡戏》《墓法墓天》等等系列江湖。


  比起新派武侠中少不了的风花雪月,避不开的儿女情长,李亮的文风仿佛是破开混沌的一把铁剑,锋利、刚硬、宁折不弯。没有长篇大论的抒情论理,也没有连篇累牍的爱恨纠葛,人和命运被粗暴地搁置在黑白两面,压抑愤懑到了极致,然后爆炸性地一波输出,如弹簧压到极致时景致的瞬间,又如牢笼被打破时凛然的裂响,随后是狂风暴雨摧枯拉朽。

  笔者问他“听说作家笔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影子,你觉得你最像作品里的谁?”

  “应该说反骨仔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影子吧。”李亮轻描淡写地将人物的际遇一笔带过,“年轻的时候,就像书里的人一样,想着我绝对不向任何人任何事妥协。”

  “在金古黄梁温里,温瑞安对我影响最大。”谈及别人的作品,李亮这样描述自己喜欢的武侠小说作家,“在看完金庸古龙之后,我感觉所有的武侠故事已经被这两个人写尽了,没有可写的东西了。是温瑞安让我看到了全新的可能,他笔下的人物,写尽阴暗压抑的挣扎,非常有生命力。”

  也就是从李亮的武侠作品登上杂志开始,侠士的定义从“仗义、勇武”转向了“抗争、自由”李亮自己定义“武侠”二字时,他说:“武侠,就是一个人,用自己的力量,去对抗不公的命运,摆平世间的不平。”

  在这一批李亮眼中,武侠不一定要青衫磊落、也可以没有长刀黄酒,他将武侠的定义从陈腐世界观中抽离出来。希望能让它寄身于更广阔的世界,和更宏大的未来之中。

  我问他:“如果还有重新选择的机会,还会继续写武侠吗?”

  他执拗地回答:“会,这个世界,总需要武侠来传播正确的价值观,用光明的力量对抗不平的事情,这才是武侠的核心,奇幻、科幻,都缺乏这方面的诉求。”

  侠士们封印于最糟糕的时代

  时至今日,在北京大街小巷日渐消失的报刊亭上,武侠杂志的身影已经全然绝迹。

  当年销量百万的《武侠版》《武侠故事》等等,要么亏损停刊,要么销量骤减,武侠论坛随着论坛形式的衰微,也人丁奚落,昔日的武侠作者,纷纷转行投靠奇幻、科幻等等不同类型文学形式。

  当年号称“三万字内无敌手”的李亮,如今正在策划的下一部作品,也套着一个“校园奇幻”的外衣。虽然在他的心中,“武侠”二字,只要有引领正义,对抗不平,就已经足够无愧于心。

  然而,新武侠的出现却饱含争议,从步非烟被夸大了的“革金庸命”事件,到读者群对所谓“女性武侠”的鄙夷和不满,激进的读者试图“净化”武侠圈子,宣扬“传统武侠”,求新的读者看不懂百花齐放的套路,逐渐在仙侠、奇幻的道路上越走越偏。

  现阶段,传统武侠青黄不接,新武侠人丁冷落,继椴沧凤步时的崛起之后,这个红极一时的圈子竟然就此沉寂。

  李亮也对我提起:“现在看不进去武侠了,一看到那种半文半白的文风,就没办法继续往下看了。”

  曾几何时,金庸开创的文白夹杂,和古龙的奇诡飘逸,可是大家竞相模仿的文风啊。

  “这种文风已经被写尽了。”李亮清醒地叹了口气,“武侠想要复活,还是要从新的思路着手,不能老是拘泥于一种文体,几种文风。”

  为了生活,这个过去现在都把写作当做第一任务的人,现在也开始投入起日常工作来,除却写作,李亮还在一所学校当政治课老师,他将孩子们日常的小打小闹,恩怨情仇,写成中短篇《看你的青春》,发布在网络上。


  自己成为了小说中的人物,还是由知名写手写就,孩子们也很开心激动。慢慢和孩子们的交流中,对这份工作,从最初的抗拒,到莫名其妙地上心,直到义无反顾地背负上一份责任,李亮不知不觉将自己的精力渗透到了校园中,聊到这里,他还苦笑着吐槽了一下自己:“之前不好好教书,连职称都没有好好评上,当了一年班主任,才知道当老师评职称的辛苦。”

  他声称写作是自己的第一事业,却也在责任当头的时候义无反顾伸头去接:“孩子们需要引导,既然我在这个岗位上,就得负责引导他们,告诉他们正确的三观。”

  他说当年药家鑫案对他触动很大:“又一次无意中听到学生在谈论,说要我我也撞死他,这不死自己一辈子就赔进去了……我觉得很震惊,为什么现在的孩子会这样想,从那时候起,我就觉得,我有责任引导他们的三观了。”

  武侠世界的能量看似渐渐消失,曾经的杂志关门停刊,曾经的论坛门可罗雀,曾经的写手们散落天涯,为求生计,在拥挤的互联网大环境下努力生存者,开拓着并不属于自己的领域。

  然而不论在哪里,他们的初心并未改变:“武侠就是用自己的力量,去对抗世界上的不平之事。”

  英雄暮年:是和解,还是妥协?

  李亮说,自己创作的时候,最喜欢的环境是北京的某处肯德基。

  他说,第一,肯德基没网,不会犯网瘾上去浪费时间。第二,肯德基没电,无形中敦促了自己快速将精力投入到写作中。

  我问他:你在肯德基一直写东西,不容易被围观吗?

  他笑笑:这是最大的好处了,在肯德基里,容易被围观的人太多了,我是没有人会注意到的。

  这对话太有画面感,想象一下,曾经红极一时的作家,穿着灰扑扑低调地坐在肯德基里,身边放着没吃完的全家桶,电脑低电量提示一直闪烁。他笔下刀光剑影荡气回肠,他身边魑魅魍魉千奇百怪,然而他只是坐在他的塑料椅子上,就着“现已加入豪华套餐”的广告音乐默默打字,不动如山。

  北京就是这点好,不管你是身怀风雷还是脚踏闪电,不管你是什么时间身在哪里,你都可以把自己藏得足够严实。

  “我写反骨仔的时候,本来是想着,我笔下的人物要抗争到底,决不妥协。”他说,“可我写到第三卷的时候遇见一位老师,他和我说,你这篇作品,就像你未来人生的一个暗示。”

  “我恍然,随后就一直在纠结,到底是妥协还是不妥协……最后这篇作品就变成了一个矛盾体。”

  “后来我经历了很多事,”他含糊地说,也没有说是什么事,“我经历了很多事。”

  现在他已经能够像一个职业作家那样去稳定地创作:“我最喜欢自己的作品是《墓法墓天》,创作的时候,人物给了我很多惊喜,然而也正是因为创作得太顺,写得太快,导致很遗憾。下一部作品,我一定要把人物命运、个性、感情等等线索先清晰地梳理出来再下笔。”

  “未来武侠一定还会有时间再红起来的,人们需要这样一个正能量的东西。”他不无乐观地说。

  然而他现在也开始忙工作,忙着家里的装修,忙着学校评职称的事情,渐渐隐去了锋利的棱角,淡退于人群,回归家庭。

  就像他所说的武侠,可能只是收起羽翼锋芒暂时的蛰伏,等待下一轮乘风出鞘。

  困境之中的作者们,开始尝试着磨平自己的棱角,为了自己的作品,去适应,去和解。


  “我有时也会陡然一惊。”李亮有些怅然地叹气,“之前和合作方谈《反骨仔》的舞台剧,被双方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求了这边求那边,沟通来沟通去,合同磨了无数次。最后签协议的时候,翻开最初写的那本书,扉页上赫然就是‘老子生于这个世上,就是为了,不妥协’……”

  高尔基说:我到世界上来,就是为了不妥协。

  李安说:人生也许就是不断地放下。然而令人痛心的是,我都没能好好地与他们道别。

  于李亮来说,对于生活,对于武侠,总归会有许多无奈的妥协,然而他始终不曾放下,也许他最终都在期待,永远不用说出这个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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