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京:“北漂”日本人的中文舞台

“汉语很美,很有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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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在北京》020期,文|罗秉雪

  本文系网易北京频道出品,每周更新。


西田聪与师兄在演出

  跟京城洋教头学相声

  西田聪的长相乍看上去和中国人没什么两样,甚至在学校里还有“小杜海涛”的称呼,而比长相更具“欺骗性”的是他的口音:抑扬顿挫,字正腔圆,即使极易露出马脚的尾音和断句,也处理地颇似本地人。跟他对话,上至中华文化,下至网络用语,都不太容易辨别出他外国人的身份。

  拜师“京城洋教头”丁广泉门下,如今西田聪上台说相声,一段《对春联》《打灯谜》信手拈来,随手抖出几个包袱,观众不觉他外国人的身份,自己也早已无需特意标注了。

  然而,往前数几年,他还是不识相声为何物的日本小子,更要命的是,一口浓重的胶东口音让他不止一次崩溃人前,更遑论上台表演。

  这是2012年4月,他顶着“第三届汉语桥季军”的光环来到北京语言大学读书,打京城各胡同串子经过的时候,他才了解了真正的普通话腔调,惊觉自己这一口自诩纯正的普通话可“一点都不普通”。刚刚还暗戳戳地嘲笑过重庆同学“发音不标准”,转眼间这已成了他的噩梦。而那一年是他学习汉语的第六个年头。

  早在2006年,西田聪在抱有“中国梦”的妈妈的鼓励下彻底被“流放”到了大连学中文。一口迷之胶东口音的由来也正是缘于这次学习。西田聪的家乡舞鹤与中国大连是友好城市,但对于刚上六年级的小男孩来说,这依然是陌生的异国他乡。学校里汇聚了从各国各地到来的孩子们,但大家却彼此语言不通,唯一的日本同学还更偏好讲中文。西田聪的第一课是跟着一年级小学生学《咏鹅》,看不懂文字,也弄不懂意思,只能自己标了注音,硬生生背下来,这篇仅有18个汉字的古诗整整花了他两天时间,第二个月才能游刃有余一些。靠着硬背,西田聪在中国待了五个月多,最后回日本之前甚至都讲不出日语,反而满口大连口音。高中之后,他继续攻读汉语,依旧是跟着大连老师。他的水平节节升高,全家人交口称赞,没有人察觉到不对劲。于是,抱着这样的自信, 他再次踏足中国。


西田聪在日本

  进入相声界对那时的西田聪来说,完全是一场自我拯救。

  初到学校,浓重的胶东口音对他成了一种障碍,身为“汉语桥季军”,他却陷入了“张不开口”的焦虑之中,“那时候有一种心理阴影,觉得自己五六年时间都白白付出了,很着急,却不知该怎么办”。

  无意之际,他去听了一堂“京城洋教头”丁广泉的相声课。那时候,他对这个博得满堂彩的半百老头儿一无所知,自然更不了解相声这门艺术,只觉台上穿着大褂互相逗笑的人很有意思,也有好几张外国面孔登台助阵,他们流利正宗的中文让西田聪惊羡不已。于是也顾不得害羞,径直跑去找老师表露心迹,不料却被当场拒绝,原因依旧是:口音太重。


西田聪与师父丁广泉

  即使这样,丁老师依旧给他布置了任务。西田聪分到手的第一个段子是《对春联》。从小修习古筝的西田聪对传统文化有着极大兴趣,而《对春联》的浓厚底蕴显然正中下怀。但他依然低估了这一小段中文段子的文化内涵程度,问了许多中国朋友,可大家也讲不清楚其中门道。无奈之下,西田聪只得每天泡在图书馆里,一点点查资料,了解《对春联》背后的文化内涵;也拿着段子每周都去听相声课,观摩其他人的表演;同时还拉着室友每晚一起“练活儿”,一起读,一起对,彼此纠正改错。三个月后,西田聪终于彻底攻下《对春联》,而口音的问题也在此得到了极大的改进。 “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清,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雷隐隐对雾蒙蒙,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平仄平仄平平仄,仄平仄平仄仄平”,对春联的规矩,西田聪到现在仍是张口就来。

  这之后,他陆续从老师手中拿到《打灯谜》《俏皮话》《普通话与方言》《论捧逗》等,这些传统相声段子的修习也让他在中国文化上渐有积累,“有些我了解的老北京话,中国小姑娘们都不见得会知道”。


拜师会

  两年后,西田聪正式拜了师,成了洋教头的第九届弟子。拜师当天师父亲笔写了字赠给各位弟子:“弄月嘲风”。

  在师父的教导里,相声从不是一门故意引人发笑的江湖杂耍,而是一门笑声后引人思索的艺术。怎样才能用汉语让中国人笑呢?这成了西田聪的难题。当然不是说方言故意逗乐,“有味儿”才是相声的追求,因此怎样让段子活起来,怎样化成自己的表演,更重要是怎样才能“看观众说相声”,这些都需要慢慢打磨。现在他已经能做到不单单“说相声”了,而是在“说”的同时思考,根据观众反应随时调整。

  在北京五年,泡在相声舞台五年,老师对他的评价是:说话都跟说相声似的。目前他的研究生论文准备也紧扣相声,想研究能否用相声来教高级阶段的语言学习者。作为一个外国人,学习中国的文化,用相声来教中国文化,他特别赞同。

  然而,他面对的另一个现实是,“是否过时了或是太传统” ?朋友和他走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在真人秀中大放异彩,而他仍然坚持守着传统文化之路,“有时候会觉得别人碗里的饭很香。这个问题想了两三年,可能还没有长大。”


近松贵子在演出中 图|新华网

  除了AV和鬼子,我还能说些什么?

  结束了在学校的日文课程之后,近松贵子匆匆赶到节目现场。这是她在日语老师之外的第二个身份,一名中文脱口秀演员。

  节目请到了两名中国人和近松,相比于另两位的侃侃而谈,近松显然是更安静的那一位,以至于弹幕上飘过一堆“日本妹子请说话”的邀请留言。她在主持人的提醒下浅笑发表了两句看法,然而过不了两秒,再次陷入了沉默,“那是我的安心领域”。

  这是大部分情况下,这个内向的日本姑娘的表现。而一旦需要一个人上台表演脱口秀,她才能激发出体内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个性。8月份在《崔永元和他的朋友们》的舞台上,台下坐了包括崔永元在内的各位大咖以及两三百位观众,近松依旧不急不躁地在台上表演了15分钟,鬼子、AV、自杀、礼数繁重,日本姑娘自嘲起来毫不手软,立马契合了现场的笑点,轻重缓急也是恰到好处。“在台上比较不容易想起别人,而且台上没有人打断我说话,聊天的时候反而会因为害羞紧张比较安静,想把自己藏起来。”

  对她来说脱口秀完全是一个陌生领域,甚至于可以认为是一种催促和自我强迫,也为她在中国打开了新的可能。“一个认识自己的可能”。


近松贵子在演出中

  和西田聪一样,近松贵子踏足中文表演领域的初衷也是为了提升中文水平。

  工作四年后辞职从名古屋初来北京城,她在角门西租住了一处小屋,这里的一切都很新奇,她会去菜场溜跶,拿着刚挑的蔬菜找小贩问中文菜名,还特意不要交日本朋友。尽管家人并不支持她的中国之行,甚至爸爸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她在中国,但这依然不妨碍近松在这座城里找到自己的舒适感。当时人人网盛行,近松找到了许多爱好群组,也常常参加他们聚会,尽管“在聚会里面基本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

  她很迫切地想融入这个异乡城市,而脱口秀舞台的出现恰好为她提供了解决办法。

  近松将她手机里的微信群聊翻给我看,“段子集中营”“脱口秀公会”“周二工作坊”,近十个群挤满了屏幕。这些都是围绕脱口秀的爱好者集群,大家时常会聚在一起写写段子,也会一起头脑风暴,给彼此建议,最好笑的段子放在哪个位置,新的段子又安在哪里,等等等等。这是一个共生的圈子。

  此外,上台练习是必不可少的。每周在北京的胡同、酒吧、咖啡厅里都会有被称为“开放麦”的表演形式,为了调整自己的段子和状态,为了更大的舞台,大家常常结群去尝试,安静如近松,也逐渐在一个个“开放麦”中练出了开口的勇气。“我知道我在逐渐放开,肢体语言也逐渐在丰富”。

  当然,难题依然有。最近,近松陷入了一个循环之中:现在脱口秀说的段子都是AV、日本鬼子等等中国人能想到的日本,然而真实的日本并不是这样,究竟是走严肃创作还是迎合观众笑点,这成了她的两难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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