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怎样走上中医之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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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怎样走上中医之路的

  作者/连建伟

  

  一

  我小时候历经坎坷。1951年我出生才两个月,妈妈就到上海南洋护校读书去了,这样我就一直由外婆带着,一年见到妈妈的机会也就一两次吧。但我还是深受妈妈的影响,我妈妈是很爱学习的,前段时间到杭州来,77岁的人,还帮我手抄了一本清代的医书,字迹非常娟秀。

  初中是在嘉兴南湖中学读的,语文、俄语成绩一直是全校第一。老师说:“这个学生外表看看有点笨呢,实际上非常聪明,记性好得不得了,有点大智若愚的味道。”这些老师,原来都是从杭州大学、嘉兴师范等学校下放来的,水平都很高,特别关心我。

  我的记忆力确实不错。记得1969年底,教俄语的老师生病了,我去看他,为了让他开心一点,我说,老师,你当年教过的课文我还记得。老师不相信,说:“6年过去了,你还记得?”我就用俄语背了列夫·托尔斯泰的文章给他听,听着听着,老师的眼泪就流下来了。很多病人有时也会很奇怪,二三十年前的病人,名字有时记不起,但他那个时候得了啥个毛病,我开的是啥方子,我是可以复述出来的。

  受妈妈的影响,我从小就有志向。语文成绩好,心里就想长大以后当语文老师;外语成绩好,心里想长大以后当翻译;我篆刻也不错的,所以梦想到嘉兴的刻字社去。直到接触到中医之后,我这颗心就算定下来了——我要做一名医生!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后,高中停止招生了,书没得读了,只好一个人闷在家里,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碰到了中医。

  二

  我的叔公是黄埔17期的毕业生,毕业后留在军校当教官,解放战争的时候,学校起义,他就成为解放军。作为黄埔同学会会员的叔公,他自己没有儿女,平时特别喜欢我。看我没有书读,就说:“我这里有很多中医书,还有一整套大学中医教材,我来教你学中医吧。”说是教我,实际上前后就两天时间。我看的第一本医书叫《药性歌括四百味》,内容是400味中药的性味归经,一药四句,读起来像唐诗一样。第二本医书叫《药性赋》,长短句,更加生动。10天过去了,叔公说要考考我,他出了10道题目,我都背出来了。因为那个时候《药性歌括四百味》、《药性赋》我都已经能够熟读了。那一年,我15岁。

  一门心思看书看了三四个月,我心里想,只看书不行,还应该看看中医是怎么给人看毛病的。嘉兴第二人民医院有位老中医叫费丰乐,很多人都说他有点架子,不大好接近。我呢,就偷偷地在一边看他开处方。过了两三天,费医生用手指指我问:“你是不是家里有人要看毛病?你站在这里好几天了。”听了我的来意,费医生吃了一惊,过了一会,他亲自站起来搬了一条凳子,放在自己边上,拍拍,说:“你就坐在这里,你会学得出来的。”

  我前前后后在10多个医生边上坐过,嘉善名医张宗良,跟我妈妈有点熟悉,看我人小志气大,很照顾我。有时候,他甚至会叫我帮他一起看病。当然,这个时候有疑问还是不敢多问的,我只能在边上静静地想,这属于啥个毛病,该用啥个法子,啥个方子?然后,看医生开出来的方子与我想的是不是合拍。一个上午下来,有一大堆问题了,于是下午我就急匆匆地回家翻书,一边翻书,一边思考。

  这样学了一段时间,发现自己不认识药,怎么办呢?好办,每天抽出一两个小时,站到药店柜台前面看药工撮药。站柜台很有收获,方子你看得到,治啥个毛病一动脑筋就晓得,一年下来,收获不小。

  三

  1970年,19岁的我来到嘉兴县凤桥公社永红大队插队落户,没有想到的是,我到农村的第一顿饭就是行医挣来的。当时到支部委员家里吃晚饭,看到他老婆正在烧饭,脸色通红,还不停地呕吐,我一问,她说头痛得要命,有好几天了。我说我会看病,我给你开个方子,你马上去撮药。19岁就能看毛病?村里人连说这下看病方便了。以后常常我在田里劳动,农民就在田埂上等,农活干了5个月后,我就成了医疗站里的赤脚医生。

  记得那时候真穷,农民会拿只鸡蛋来挂号,大一点的6分钱,要找他一分钱;小一点的刚好5分钱。给他们看病,不用说,方子要越便宜越好,一般的方子也就一毛多钱。我现在开处方,一般不会超过12味药,药费不会超过10块钱,用小处方治病的习惯,跟我当过赤脚医生是有关系的。在农村那几年,嘉兴、平湖、海盐3个县十几个乡的农民都知道有个连医生,所以一直到现在,嘉兴地区还有很多病人跑来找我看毛病。

  当时有一位病人是嘉兴民丰造纸厂的,得了胃溃疡,我给他治疗一段时间后,很感激我,问我有什么要求,我说其他的没有,以后看到拉到厂里回炉的中医书,能不能给我挑一点来看看?结果,这位病人常常一送就是一麻袋,送来的书虽然残缺不全,但我还是差不多在这段时间读了中医的主要经典。自学中医,最难的要算读东汉张仲景著的《金匮要略》,我第一次读《金匮要略》的时候是17岁,夏天的晚上,别人拿着蒲扇找风口乘凉,我却把自己关在狭小的房间里,赤膊在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啃,有时候等到回过神来,脚上、手上全部是蚊子叮的块块啦。但是无论多么苦,《金匮要略》一定是要读的。前辈跟我讲,你只要读通《金匮要略》的十分之二,你就可以立业成家了。《金匮要略》是我们中华民族的瑰宝,由于它太深奥,现在很多人不仅不去研究它,反过来还看不起它。我17岁开始读《金匮要略》,行医三五十年来几乎每天用《金匮要略》里面的方子,疗效是肯定的。《金匮要略》里面有个“黄土汤”的方子,用于治疗肝硬化上消化道出血、胃溃疡出血效果很好。农村里的柴灶你晓得吗?挖出正对着锅底的那块砖头,中心是黄的,敲下来放在水里煮,用煮出来的水煎药,止血效果屡试不爽。

  要想成为一名好医生,离不开名医指点。当时浙北有位名中医叫余叔卿,每天病人里三层外三层,我不会看的病人,都介绍到他那里。20岁那年,我带着自己写的几篇文章去拜见他,他非常感动,关起门来对我说:“现在这年头,居然还有像你这样的有志青年,我们这片故土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看了我的文章,他更是激动,从早上谈到中午,中午又谈到晚上。临别时,余老欣然为我题词:“研究古医籍,文字精通,诚中医之后启者。”

  四

  1973年,广州中医学院办了一本《新中医》杂志,这是“文化大革命”后国内创办的第一本中医期刊,我马上去订阅,拿到后每一篇文章仔细阅读,发现对里面的一篇文章有不同看法,就写成“对‘肝炎的辨证论治’一文的商榷意见”寄给《新中医》,结果文章在《新中医》第四期登出来了!编辑给我写来长长的信,告诉我写那篇文章的是广州很有名的老中医,而我的观点见解独到,很有参考价值,鼓励我继续努力。你肯定想象不出我看到自己的文章发表后心里是多么自豪,那种激动的心情只有用四个字才能形容——欣喜若狂!

  《新中医》经常有岳美中医生(1900~1982年)写的文章,拜读他的文章,我有一种高山仰止的敬佩,我很想跟他交流,又怕人家不理我。后来,我偶然在一本杂志上看到岳美中先生写的纪念周总理的文章,才知道他是给周总理看病的医生。从字里行间,我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位中医泰斗高尚的人格。

  1977年9月1日深夜,我再也忍不住,提笔向岳老写信。没有想到,信寄出10天后,我就收到了岳老的回信,岳老告诉我,由于身体原因,已经很少给别人回信,但“唯愚平生,爱才若命,见足下英俊之才,愿为代筹前途。”意思是他平时爱惜人才,愿意为我安排前途。他告诉我,北京中医药大学马上要开办一个中医研究班,每个省只招收一名,考试科目主要是中医的四大经典,叫我马上报名。后来才知道,“四人帮”粉碎后,叶剑英元帅是中央的主要领导人之一,岳美中先生经常为叶帅治病,交谈中提到应该恢复中医事业。叶帅很支持,李先念同志也很支持,所以建国后首个中医研究班就有了眉目,恰逢这时邓小平同志全力恢复高考制度,中医研究生班就正式列入全国招生计划。由于中医经典我读了10多年,考试对我来说并不难。1978年10月,我以全国总分第一名的成绩,跨进了北京中医药大学中医研究生班的大门。记得到北京后岳老跟我讲的一句话就是:“你要感谢邓小平同志!”

  作为国内首届中医研究生班,教我们的都是国内一流的名老中医,除了安排北京有名的中医亲自给我们授课,学校还将上海、武汉、西安、南京等地有名的老中医也请来做专题讲座,那些刚刚获得解放的名老中医,以极大的热忱和无私的情怀,将他们的精湛医术全部奉献出来。在数十位名医的亲自栽培下,我的医术开始突飞猛进。岳美中老先生给我的教诲自然不用说了,有位杭州籍的北京名中医叫沈仲圭,把我当儿子一样看待,每个星期天一定要我到他家吃饭,如果一个星期不去,就会写信来。一到沈老师家,师母就把沈老与我安排到一个房间里,让我们安心谈医论道,这样的交流,常常一谈就是一整天。晚上一回到宿舍,我就会赶紧把白天重要的内容记下来。

  两年多很快过去了,岳美中老先生、沈仲圭老先生希望我到杭州工作,说浙江是个搞学问的好地方,那里有几位真才实学的医生,如徐荣斋医生、邵乐山医生,你要好好向他们学习。沈老还亲自给当时浙江中医学院(现浙江中医药大学)院长何任先生写信推荐,何院长马上接收了我。

  我15岁辍学,29岁走上大学讲坛,52岁被评为国家级名中医,现在浙江省唯一的一个中医学博士后工作站就放在我这里。记得有一次见岳美中先生时,他说我给你取个字,《周易》的第一篇乾卦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终日乾乾,夕惕若。”乾乾,意思是刚劲,天体的运转永不停息。你的姓名是连建伟,你的字就是乾乾,你要发愤忘食,乐以忘忧,永远自强不息,功深养到之日,便是豁然贯通之时。有志者,事竟成。

  I版权声明
☆本文摘自《口述中医一名老中医访谈录》,口述:连建伟采写:单友良。编辑/乔梦,校对/刘天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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