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单身女性不能冻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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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把结婚证领了,把孩子生了,”2018年底,徐枣枣到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妇产医院咨询冻卵手术时,换来了生殖科医生的劝告。

  单身女性不能冻卵的现实,让不少希望以此实现生育辅助的女性希望落空。2019年,徐枣枣发起了全国第一例“冻卵侵权案”,她以“一般人格权纠纷”为由将该医院告上法庭。

  5月25日,徐枣枣对南风窗记者称,该案目前仍在休庭状态,预计最快将于今年6月第二次开庭。

  围绕冻卵相关的单身女性生育权问题,成为了今年两会时期的热点之一。一周前,全国政协委员、律师彭静就提交了相关提案,建议允许符合条件的单身女性使用辅助生殖技术。

  

  反对声也如浪潮般涌来,担忧集中在对冻卵技术不够成熟,非法市场及代孕等现象上。全国人大代表、山东中医药大学第二附属医院生殖医学科主任医师孙伟在两会中提出了“禁止医疗机构开展单身女性冻卵”的建议。

  孙伟提到,根据目前的法律法规,只能给不孕不育患者夫妇实施冷冻卵,且必须要提供结婚证、身份证、准生证三证。

  社会热议的背后,是一连串相关的问题:谁有权利冻卵?冻卵背后,是怎样的一代爱情观,生育观?

  01

  “呼吸时间”

  “你先回去生孩子,事业上的事情完全可以之后再做,”在拿到显示符合冻卵条件的报告后,30岁的徐枣枣收到了医生这样的答复。医生语重心长地回忆,身边有人由于是高龄产妇,现在很后悔,“缺乏精力,每天都很累地带孩子”。

  但现实是,徐枣枣刚刚经历了升职加薪,还有出国留学的念头,并不想马上投入婚姻。

  

  (《今生是第一次》剧照)

  与徐枣枣一样,不少选择冻卵的女性,既面临着人生的关键节点,也带着面临年龄增长对婚姻和生育的深度焦虑。

  2018年12月,在家人的陪同下,30岁的上海白领Joyce乘坐单程两万元的商务舱,到达美国加州某私立医院附近住处,准备三周后进行冻卵手术。

  她将自己选择冻卵主要归因于未婚的状态。她享受单身的快乐,却也遭不住周围家人的催促。

  在参加了近20场相亲,且没有一场成功后,Joyce发现自己已经处于十分尴尬的地位。“为什么你那么优秀的女孩子还单身啊?”相亲时有人问到这个问题,Joyce都感到难受,“压力一下子就来了。”

  

  父母从事医疗行业,不停地提醒她,女性年龄越大,卵巢的健康问题越突出,生育上的难度也会递增。

  在家人提议下,她开始了解冻卵技术,接连参加跨国医疗机构在上海的讲座,希望选择一家有成熟技术的医院。

  经过大半年时间的了解,Joyce认为,无论从哪方面考虑,冻卵都不会吃亏:如果年龄很大还没能找到挚爱,她可以去美国精子库买精子,这在加州属于合法行为。

  如果今后找到了伴侣,但却因为高龄而难以怀孕时,亦可用试管婴儿技术,将此前冷冻的卵子运用起来。

  对于大多数像Joyce一样选择单身冻卵的女性而言,未来最理想的状态依然是,与人生挚爱结婚再自然受孕。冻卵能给她们带来的,是缓解婚育焦虑的安全感。

  

  (《单身男女》剧照)

  “这是一种长期的投资,能给自己留一条后路,”Joyce说。

  据英国期刊泰勒弗朗西斯的研究显示,在选择冻卵的女性中,84%为单身。该学术期刊形容,冻卵为她们提供了更多的“呼吸时间”,并减轻了其寻找伴侣的压力。

  02

  决定

  30岁面临的职场焦虑、个人发展、婚姻压力······让徐枣枣“难以平衡”的,是意识到自己出现了初老症状。新陈代谢变慢,熬夜能力下降,比过去容易疲劳,肚子上也开始长赘肉,身体上的衰老,在她的概念里,是很难靠个体的力量来抵抗的。

  “我要把我黄金时期的卵子保存下来,以防今后有变动,”徐枣枣下定决心。

  冻卵能让她找到掌控身体的感觉,这是她自信和安全感的源泉。比起能结婚的伴侣,这样的安全感对她而言,更加实际与保险,“这就是能依靠自己,掌控自己的感觉。”

  从医学角度上看,卵子的质量的确随着年龄递减。有业内人士称,女性冻卵最佳年龄在30岁以前。超过33岁,卵子的质量下降,解冻后卵子死亡率高,怀孕成功率也低。

  

  (《坡道上的家》剧照)

  深知成功率不高,32岁的“北漂”阿布依旧在2019年4月踏上了赴美国洛杉矶冻卵的道路。她自称不是一个什么事都非要有个结果的人,买车买房是如此,怀孕生小孩对她而言也是如此。在北京15年,她养了四只猫,每天带着摄影器材记录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

  “到北京那么多年了,你觉得你在这座城市扎根了吗?”

  “那要看扎根的定义了,如果是世俗意义上的买车买房,我当然没有,我还是北漂。但是如果从精神上看,我实现思想自由了。”

  母亲早逝,阿布对母亲的印象只能靠父亲的描述,模糊得和家里发黄的老照片一样。家庭的原因让她从小对婚姻不感兴趣,甚至不敢认同家庭的积极意义。“我认可有好的爱情,有好的婚姻,但我不认为这和我有必然的关系。”

  

  去冻卵的想法由来已久。徐静蕾早年宣布自己去冻卵的消息时,阿布只觉得价钱贵而遥不可及。经过近年技术的成熟和普及,她了解后发现,冻卵的价格在她可承受范围之内。她不敢确定未来自己对于生育的想法会否发生变化,“也许以后我就想要孩子了呢?”

  “如果我以后想用(已经冷冻的卵子)的话,那我就多一个可能性。如果最后没能成功,那就是命,”阿布说。

  2018年底,阿布所在纪录片团队准备拍一部女性冻卵的纪实片。在公司同事的鼓动下,阿布决定去冻卵,后来成了片子里的主角。

  03

  成功率

  2018年12月,到北京某医院做了AMH卵巢功能的检测后,阿布被告知卵巢功能健康,可以准备进行手术了。

  医生特意嘱咐,在冻卵前,要保持健康作息,戒烟戒酒,卵子质量才会好。为此,她坚持了4个月不抽烟,早睡早起,甚至每天保持运动,平生第一次感受到“做母亲”的不容易。

  阿布选择的是一家中美合作冻卵机构,除手术外,冻卵前的一切步骤,都在北京完成。这样的跨国服务相对便宜,比在美国完成所有步骤节省了一半。加上机票及住宿等开销,最后花费了她约10万人民币。“这个钱没了还可以再赚回来。”

  

  (《坡道上的家》剧照)

  唯一让她感到不适的,是每天需自己动手打促排针。促排针相当于激素,为的是刺激卵巢产生尽可能多的卵子。每天注射三至四次,持续两周左右,针需要刚好扎在肚脐两边,那里是卵巢分布的位置。

  将针头45度角斜放,寻找合适位置一下猛扎进皮肤,这是医生建议的注射最佳方式。阿布在给自己打针时做不到,只能慢慢将细细的针头戳进皮下,再抓紧将注射器往下按。

  熬过排卵针,接下来的程序让她感到很轻松。到洛杉矶后的第五天,她被安排进了手术室,不到半个小时医生就宣布手术成功。手术结束在美国呆了两天后,她就飞回了北京。

  与阿布相似,在找到她认为的靠谱医疗机构后,Joyce就没在冻卵手术上操心。她选择了全程到美国进行冻卵,更为此请了中介,为其翻译专业上的医学名词。

  

  比起对钱的考虑,Joyce更多的担忧来源于她时间上的宝贵。父母愿意为其支付该笔冻卵费用,而为了照料需要做手术的她,家人还给她买了来回4万飞美国的商务舱机票,更全程陪同照顾,加起来用了20多万元。而冻卵手术所需要付出的时间成本,短则一周长则近一个月,令很多都市白领望而却步。

  在美国的第三周,她进行了全麻手术,不到20分钟“就被推了出来”,“全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剩下特别身心愉悦的感觉,”她形容,仿佛身上的担子被卸下了。

  不过,阿布与Joyce深知,此次冻卵只是一个开始。卵子的数量是最终能实现生育率的保证,医学上的普遍说法认为,要冷冻20颗及以上的卵子才能保证较高的生育率。

  

  美国生殖医学会和辅助生育技术学会发布的指南显示,冷冻后的卵子复苏的成功率为90%~97%,随后能进行精卵结合的成功率约为71%~79%。再结合将受精卵移植子宫等步骤,一个冷冻卵子从复苏到最后怀孕成功率仅在4.5%~12%。

  阿布的美国之行只取出了8颗卵子,筛除质量不好的,只有6颗被送至实验室冷冻。她也不打算为冻卵再去美国了,“我听天由命了,你不让我有小孩,那我就不要了。我还可以领养孩子,领养不了的话养只猫还不行吗?”

  04

  变化

  “女性生育是为国家做贡献。要是大家都去冻卵了,谁生孩子呢?”5月25日,全国人大代表孙伟在两会中提交“禁止单身女性冻卵”的建议,引发社会热议。

  孙伟的观点主要出自技术和医学层面上的考虑。她认为,冷冻卵子与冷冻精子不同,需要人为服用或注射激素,取卵可能会对女性健康造成一定的损伤。加上女性的年龄越大,卵子质量越差,还会生出不健康的孩子。

  同时,在冻卵技术成熟前,如果贸然开放禁令,可能催生买卖卵子行为,甚至衍生代孕等违法行为。因此,孙伟认为,“冻卵不是最好的方法,早结婚生子才是。”

  2001年出台,2003年经过修订的《人类辅助生殖技术规范》是至今限制冻卵行为的重要依据。规范十三条规定,“禁止给不符合国家人口和计划生育法规和条例规定的夫妇和单身妇女实施人类辅助生殖技术。”

  

  (2003年修订的《人类辅助生殖技术规范》第十三条规定,“禁止给不符合国家人口和计划生育法规和条例规定的夫妇和单身妇女实施人类辅助生殖技术。”)

  不过,近年来政策有可能松动的信号不断释放。2017年,国家卫生计生委官网上有一段对全国人大代表建议的答复函。函中称,目前我国相关法律并未否认单身女性的生育权。下一步将密切关注“冷冻卵子”等技术发展,积极做好可行性研究,审慎推进临床应用。

  

  (2017年,国家卫生计生委官网上对全国人大代表建议的答复函)

  2002年,《吉林省人口与计划生育条例》审议通过,第28条规定,“达到法定婚龄决定不再结婚并无子女的妇女,可以采取合法的医学辅助生育技术手段生育一个子女。”

  不过,根据红星新闻的报道,该条例在卫生部颁发了176号文件后不再施行,至于2003年之前这项地方法规的实际落地效果,还未有公开资料得以查询。而176号文件就是包含了上述《人类辅助生殖技术规范》在内的一系列通知。

  “我并非一定要成为母亲,但我想要这个权利”,阿布说。

  排版 | 刘克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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