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万日本蛰居族,最不怕新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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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国艺人方容国首张个人专辑以蛰居者为主题。/专辑封面

  日本蛰居作家池井多觉得,蛰居族就像“流浪者”,他说:“我们只不过是在进行一场无法被定义的人生旅行。”

  

  2020年,以“宅”开场。

  随着新冠病毒的传播,“宅家”成了全世界人民的保命之举。

  对很多人来说,被困家中的日子超过一个礼拜,就变得格外难熬。然而,对某些日本人来说,几个月甚至几年闭门不出,是日常的状态。

  他们就是日本的蛰居族。

  

  几个月甚至几年不出门是什么感觉?/《蛰居族:日本消失的人》

  日本政府将那些在家宅着超过6个月,除了家人以外不参与现实社交的人定义为“蛰居族”。据日本内阁府保守统计,像这样的人群,在日本超过100万人。

  在全世界范围内,关于蛰居族的报道不在少数。

  

  报道中,一位老人杀死了自己的蛰居族儿子。/This week in Asia

  在众多媒体的叙述中,这是一群身份诡异的“幽灵”:他们懒惰、自私、没有责任感;他们把自己锁在房间,昼伏夜出,不上学也不工作,靠着啃噬父母的积蓄度日。

  2000年,日本46岁蛰居男子与死去的母亲共处一室的新闻让蛰居者的状况变得更加荒诞离奇;

  

  据报道,由于长时间蛰居未与人发生交流,中元已经丧失语言能力。/梨视频

  去年,日本一起蛰居者杀人事件引发了全世界的关注,让大众再次把蛰居族与犯罪和精神疾病联系到一起。

  猎奇事件总能第一时间占据人们的视野,令人神经兴奋。

  可事实上,并非每个蛰居者都是新闻报道中呈现的那种“孤独困兽”。

  相反,日本蛰居作家池井多觉得,蛰居族就像“流浪者”,他说:“我们只不过是在进行一场无法被定义的人生旅行。”

  这些“家里蹲”的日本人,也许没有你想的那么不堪。

  

  按下退出键

  1985年,23岁的池井多即将从大学毕业。

  经过了3轮面试。他幸运地拿下了东京一家知名旅行公司的Offer,令同学羡慕不已。

  

  毕业后进入大企业是日本好学生的归途。/Pexels

  临入职的那天,失眠了一晚上池井多突然感到“自己像是被判处了无期徒刑般难受”,他满脑子都是如何拒绝这份工作。

  最终,他还是勉强去了公司。

  只不过,他不是去迎接新工作,而是去公司当面拒绝了Offer并道歉。

  就像按下了退出键,从此池井多开始了长达35年的蛰居生活:没有固定工作、基本不社交,连父母都联系不到他。

  

  关上门,退回自己的世界。/Wiki

  在日本,像池井多这样突然从社会“蒸发”的人,越来越多。

  2019年,日本内阁府发布了一份调查,40~64岁的“蛰居族”达到61.3万人,而一份《儿童白皮书》则披露15~39岁的蛰居族人口在54.1万人以上,合计115.4万人。

  实际上,由于蛰居族宅在家的属性,可能存在很大部分联系不上的情况,所以蛰居人口可能远远大于这个数量。

  在这么多的蛰居者当中,每个人选择从社会退出的理由各不相同,但大多数理由,总能让旁观者发出“不至于吧”的惊叹。

  今年43岁的庄井,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8年了。

  仿佛与城市错峰生存,白天,当人们在工作的时候,他一般都在睡觉。

  
街头繁忙的上班族。/Residents living permanently in Japan's cyber-cafés - Lost in Manboo 视频截图

  晚上则是他活动的时候。

  在整个城市沉沉入睡的时候,他化身夜行动物,买上零食和自己喜欢的啤酒,继续后半夜的孤独实验。

  在他10平方米的房间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那是他每天的口粮。他曾经是个贸易公司的老板,公司破产之后,他开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书。

  

  看书是他的唯一爱好。/BBC纪录片《租赁姐姐》

  他觉得这样的生活虽然不至于很快乐,但总比去面对别人的眼光好。

  相比起失业破产的挫折,24岁的中成义人决定蛰居在家的理由则颇令人唏嘘——不想继承家业。

  作为家里的长子,喜欢歌剧的他并不能如愿以偿从事自己喜欢的事业。为此,他曾经被迫在家族企业里工作了一年的时间,但巨大的家族压力和厌倦感随之而来——父母亲似乎总是对他的工作不满意,可自己明明很努力了。

  突然有一天,他一声不吭地从公司离开,把自己关进房间,从此再也没有出来过。

  
孤独实验会上瘾。/BBC

  在蛰居族中,还有很大一部分是青少年群体。

  日本地下酒吧的老板兼乐队成员班比有一段为期4年的蛰居经历。15岁那年,她突然跟妈妈宣布不想上学了——目睹了校园欺凌之后的班比,对学校的人际关系感到害怕和绝望。

  

  校园霸凌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都是日本教育之殇。/《白夜行》

  她唯一的念头就是退学,“不想跟任何人发生交流,也不知道怎么交流”。

  在妈妈给自己租的小屋子里,班比开始了一个人的蛰居生活。

  

  玩游戏、写诗、看漫画,是她蛰居生活里的正事。/Pexels

  对所有的蛰居者来说,每个人都有自己“退出”的理由。

  有的是因为失业和求职失败;有的是遭遇了校园霸凌不愿再回去上学;有的,则是像池井多那样,纯粹对主流的工作生活没有兴趣。

  但显然,这些理由都很难让人真正理解,为什么这群正当人生大好年华的人,会选择从花花世界里退出。

  

  外面到底有什么令人恐惧的东西?

  2017年,一则新闻惊动了日本社会。

  冈山县的一名40岁的蛰居族患上了癌症。

  命运给了他两个显而易见的选择:留下,继续蛰居,可能死去;结束蛰居,去医院治疗,可能活着。

  最终,他选择了不去医院——他宁可待在家里。

  

  中国台湾导演卢德昕短片作品《Last Choice》,讲述的是一个在地震来临时选择继续蛰居的人。让他选择闭门不出的原因,是害怕外人的“眼光”。

  对蛰居者来说,外面的世界,真的比死亡还恐怖吗?

  这也许要从另一位蛰居者池井多大学毕业的那个年代说起。

  1985年左右的日本,空气中都弥漫着金钱的味道。

  日本街头的高档西餐厅里,西装革履的男士和身份优雅的女士吃着昂贵的法式全餐,谈论着几千万日元的生意;一到周末,豪华商场里人山人海,手上拿着银行卡的中产们,将眼花缭乱的奢侈品一扫而空。

  
经济爆发的时候,中产阶级们挥金如土。/《日本战后经济》纪录片

  彼时的日本,是一个真正的“富豪帝国”。从数据来看,1985年,日本的人均国民GDP达到20,745.25 美元,超过美国的20100.86美元,一跃成为世界第一。

  但诗人歌德说道:阳光越是强烈的地方,阴影便越是深邃。

  二战后日本的经济复苏以及1980年代的经济大爆发,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日本以“企业发展”为中心的社会组织结构;但也正是这段时期,成为了日本人压抑人生的开始。

  不妨看看生于1960年代的池井多先生的前半生(蛰居之前)。

  他的父亲在一家雇员几百人的大企业担任管理职位。

  
日本中产男人又被称作“工蜂”,负责赚钱养家。/《东京奏鸣曲》

  这家企业最典型的管理特征,就是终身雇佣制。围绕着终身雇佣制,日本人几乎将武士道效忠领主的精神发挥到了极致。

  池井多从记事开始,就很少见到父亲。

  因为他的父亲和日本1亿人口的中产男人一样,是一名工作狂。

  早晨6点半起床,父亲就一直工作到晚上9点,除去通勤等时间,每天的工作时间长达12小时。

  晚上10点半左右,他终于回到家,吃完迟来的晚饭,睡6个半小时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日本学者森冈孝二在《过劳时代》一书中提到:从20世纪80年代后半期开始,每年因过劳患上脑部和心脏疾病、精神障碍的人数持续攀升。大阪为此开设了“过劳死110热线”。

  

  无偿强制加班文化,是日本企业的“优良”传统。/日剧《我要准时下班》

  虽然每个人都很累,但终身雇佣制度的好处显而易见。

  员工用过度工作来对公司效忠,企业利润不断增长;而企业则以“ 年功序列(按照工龄来分配员工薪酬地位)”来保证员工的职位升迁和丰厚收入,池井多的家庭也因此成功跻身富裕的中产家庭。

  如无意外,池井多的未来也应该像父亲一样,进入大企业,拥有终身稳定的工作,生儿育女,继承中产的荣耀。

  但在此之前,从出生开始,池井多就需要为将来的这份“稳定的生活”上紧发条。拼命、再拼命,牺牲业余时间,放弃一切爱好和乐趣。

  从小,母亲就经常告诉他,“如果你不好好学习,妈妈就不活了”。

  

  虽然不用上班,但日本家庭主妇的压力也不小。/日剧截图

  一方面,在“男主外女主内”的日本,虽然家庭经济重担一般由男性承担,但女性却承担起了更为任重道远的教育任务,所谓“子不教,母之过”,家庭妇女们只好将这份压力施加给儿女;

  另一方面,在企业终身雇佣制度下,学历成了唯一的敲门砖。凭借好的学历,大学生们一毕业就能进入大企业,从此一辈子无忧;反之,学历不行,错过了毕业就业的机会,他们将很难被企业录取。

  就像是一环扣一环地,为了给企业输送更优秀的人才,日本教育体制中诞生了一项更加残酷的制度——用“学力偏差值”来衡量学生的学习能力。

  

  花半年时间赶超96%的人,恐怕只能出现在影视作品中。/《垫底辣妹》

  所谓学力偏差值,就是衡量学生水平并不是看成绩,而是看成绩和社会平均值的偏差。这意味着总有一部分人会被排斥出去,于是,学校教育就充满了异常激烈的考试竞争。

  

  从小学开始日本孩子的课业就十分繁重。/《日本战后经济》纪录片

  一位日本中产是如何炼成的?

  综合池井多的前半生来看,几乎可以简单概括成几个步骤:考试竞争-获得学历-终身工作-组建家庭-养育孩子-让孩子力争成为新中产,形成完美闭环。

  在战后30年的时间里,日本正是依靠这样的闭环创造了世界首屈一指的经济奇迹。然而,这样的闭环,也不可避免将激烈的社会竞争和高度紧张的压力施加给每一个社会成员。

  在太宰治的书籍《人间失格》的同名电影里有一句著名的台词:“生而为人,很抱歉。”

  在这样的社会运行规则之下,人们从生下来就被上了一个叫做“进入大企业”的发条,时刻不能松懈。

  就像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的汽车,除了随大流飞速奔跑之外别无选择。

  
金钱就是梦想下,人心没有不疯狂的道理。/《半泽直树》

  而一旦中间某个环节的松懈,就意味着“人间失格”的到来。

  如果不投向永无止息的财富机器中不停旋转,他们就会被这个机器甩出去。

  然而,蛰居族们,几乎是另辟蹊径地,找到了一条隐密的地下通道,在那里适当地隐居起来。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 他们不用再理会社会强加的欲望和无休止的纷争,只需简单的物质,就可以完成难得的自我修行。

  常有人说蛰居者是胆小懒惰的,但放弃一份“正常”的人生,不也是需要勇气的吗?

  走上一条少有人走的路,固然需要舍弃很多东西,但他们的收获,却是庸碌的常人无法想象的。

  

  蛰居族的乌托邦。/Wiki

  

  有人继续隐居,有人决定走出来了

  一开始,池井多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只是觉得和周遭格格不入。

  在上大学之前,池井多天真地以为等他进入母亲看中的那所大学之后,就会拥有一个自由的世界,可以交到喜欢的朋友。

  但事与愿违,大学生活根本不是他期待中的样子。

  ”那个教授的课很好通过,所以我主修他的课。”

  “加入某个运动社团,就可以在大公司找到好工作,所以我就去报名。”

  “驾训班有很多来自某某女子大学的学生,而那间学校以生产好老婆著称,所以我要去报名这个班。”

  在他的周围,流行的行事准则由最简单的利益追求来衡量。但他对此并不感兴趣。

  

  不想逼自己融入自己不喜欢的环境。/Pexels

  离开大学后的一段时间,他把自己关在一个如山洞般完全黑暗的房间中,把所有的窗户都关起来,谁也不见;还有一段时间,池井多用打零工挣的钱在一个个陌生的国家之间游荡。

  后来,他想明白了,不管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还是到陌生的国家游荡,他都是“想要逃离我的社会”。

  慢慢地,他开始在博客上写自己的从社会逃离的日记,吸引了很多相同的人。

  后来,他才发现,像他这样的人,就是被称为蛰居族的一群“边缘人”。只不过大家的蛰居模式并不都一样。

  有的人从来不迈出自己的房门一步;有的人昼伏夜出,会在夜深无人的时候跑到24小时图书馆看书;有的人和他一样,有需要的时候还是会外出,在社交极少的情况下维持着自己想做的工作。

  直到2017年,那个震惊日本的癌症蛰居者事件,让他觉得有必要为蛰居群体澄清一些什么。

  于是,当年的12月,他与一群蛰居朋友创立了一本专属于蛰居族的杂志《HIKIPOS》。

  

  通过这本杂志,很多蛰居族首次相逢。/HIKIPOS官网

  第一期的发刊词是:

  传达每一个深陷苦楚的蛰居族的故事,让当事人得到更多理解便是幸运。

  在这里,有人写下自己的痛苦和压力,“一个人住着,是因为害怕看到父母责备的眼光”;

  有人分享恋爱观,“最近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很可爱的蛰居族呀,要不要进一步发展”;

  也有人分享自己喜欢的书籍、电影和游戏;

  甚至有人连载自己写的诗,后来这些奇丽的诗句被杂志社集结出版,名字叫做《当我凝视着自己》。

  

  写这本诗集的,是一个不想上学的学生。/HIKIPOS官网

  在这本杂志上,人们看到了爆款新闻之外的蛰居世界,原来这一群人也是和普通人一样有喜怒哀乐;透过每个鲜活的表达,人们看到了蛰居者敏感细腻的心灵——

  那绝非仅仅是懒惰和自私那么简单。

  蛰居对他们来说,更像是一种逃离消费社会的“极简生活”。

  日本蛰居作家大原扁里就将自己的蛰居理念写成了一本书,叫做《隐居生活》。

  “在家蹲”三年,他发现:原来对于我来说必需的东西如此之少。

  

  3000元人民币远不及普通台湾打工族工资的一半,但对大原扁里来说,已经足够维持快乐生活了。/一条视频

  他写道:“以前那些经常见面的人,真的是出于喜欢才见的吗?用拼命赚来的钱买的商品,真的是出于需要才买的吗?”

  把这些抛弃之后,他发现生活并没有更糟糕,反而更轻松了。

  现在,大原隐居在中国台湾某个偏远的地区,每天睡觉14个小时,其余时间用来“无所事事”。

  除了在网上写一些文章挣点微薄的生活费,他每天最开心的事情就是挖野菜给自己做饭吃。

  
大原扁里最喜爱的野菜料理,看起来也很别致。/一条视频

  至于对池井多这样的蛰居族来说,蛰居生活大概是对主流的社会竞争和陈旧的家庭观念的反叛。

  舍弃了主流社会的名和利之后,他的生活变得轻省。如今已经58岁的池井多,一边料理着蛰居杂志,一边继续隐居,活得比谁通透潇洒。

  而有时候,蛰居族也可能只是暂时躲起来休息一下。

  在日本电影《不求上进的玉子》中,女主玉子23岁大学毕业后害怕找工作,就回到老家,当上了“家里蹲”。父亲工作的时候,玉子一般在躺着睡觉、看漫画、发呆,只有吃饭时才会起来。

  

  在家蹲的生活,谁没有过。/ 《不求上进的玉子》

  四季轮换,日子平淡如水地一天天过去了,玉子和父亲都在等待那个重新出发的“时机”。

  

  父女间虽没有很多话,却不时有可爱的情感流动。

  在这之前,父亲没有过分叨扰,玉子也尽情放任自己——有时候,人生不需要马不停蹄,把背上的电池卸掉休息一下,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学者许知远在做某档节目时,带着对蛰居族的疑问和不解,拜访了曾经蛰居4年的日本女孩和她的母亲。一个看似平淡无奇的故事,以母亲一句不平淡的话结束:

  “后来慢慢觉得,没有什么是一定正确的吧,漫长的等待也不能没有信心......”

  

  班比很幸运地遇到了理解她的妈妈。/《十三游》

  是啊,人生的旅途,有什么一定是正确的吗?

  无非就是选择做哪个自己罢了。

  其实,遵从内心的真实想法,反而更需要勇气,不是吗?

  [1] 日本「廢柴」大原扁理:我在台灣「隱居」的快樂生活|端传媒

  [2] 隐蔽人士:那些从社会蒸发了的人|利维坦

  [3] 日本调查研究:蛰居的日本人,自闭的日本国|哔哩哔哩专栏 太宇可斯

  [4] 《十三游》第二期

  [5] 茧居族流浪记|www.hikipos.info

  [6] 这100万日本人,为什么消失了?|看客

  [7] 当中国人还在争论要不要996,日本一百万蛰居的人在孤独死去|外滩TheBund

  [8] 饱食穷民|斋藤茂男

  [9] 平成日本社会问题解析·青少年与女性篇 | 师艳荣

  [10] A photographer explores the hidden world of the hikikomori, and the human bonds that draw them out.|National Geographic

  

  作者 | 马路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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