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古人沿三峡水路入川之瞿塘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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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巫山县出来就进入了瞿塘峡,从巫山县的大溪镇到奉节白帝城算作瞿塘峡,这是长江三峡里最短的一个峡,只有八公里。别看它只有这么几公里,可却是三峡当中最雄伟险峻的一段。两岸都是陡峭的山崖,直耸入云;江面又非常窄,不容飞舟。最早的时候,这里的江面只有一百多米宽,最窄的地方只有几十米。现在,江面宽阔多了,否则大游轮如何过得?
我们的前面是“世纪传奇”号游轮,一前一后进入瞿塘峡,逆水而上。那条船的宽度大概有三十米,目测这里的江面大约有五百米宽。

  

  
右舷的北岸是悬崖峭壁。

  

  
左舷的南岸还是悬崖峭壁。峭壁上有摩崖石刻。

  

  
不仅绝壁多,而且江上的拐弯也多,还都是急拐弯,一个拐弯就看不见前面的船了。

  

  
即使是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两岸的的山上也还有人居住。南岸的一个山坳里有一户人家,据船上的宣传部长口头介绍,这户人家所在的地方原来是一个村落,大概有十几户人家。三峡移民的时候,这个村子迁到县里开办的移民工厂去了。可是有二位六十多岁的老二口不习惯工厂里的生活,也玩儿不转那些机器,就又搬回原来的村子。村子里的房子都在拆迁的时候清理水道给摧毁了,就只剩下他们家在最高处的房子。老二口住在那所房子里,开了一块小片荒,种上包谷、辣椒之类的口粮和蔬菜,还在房前种了一颗果树,秋天能结出二十斤红桔。据我们大老远观察,房子周边好像有不止二位老人在活动,宣传部长说那些是老二口养的“猪啊羊啊送给解放军”,还有几只下蛋的花母鸡。不知道有没有大鹅,太远了,看不见。他们在这里自由自在地生长,既没有人来找他们收公粮,也没有人找他们照章纳税。老二口农闲的时候,把家里的动物喂饱之后,就下山到江边开着自家的动船去逛新城。往上水可以逛奉节新城,往下水可以逛巫山新城。回家的时候就在船上装满城里商场买回来的香烟洋火桂花糖,外加一桶柴油。逢年过节的时候,沪上的儿女会回家看看,给老人带点花花世界的雪花膏和小花布。老头就会戴上老花镜看那雪花膏瓶子上的字,然后告诉老太太“一日三次,饭后抹”。这整个就是一幅世外桃源的画面,古朴自然。
八公里水路没多远,比“浏阳河拐过了九道弯,几十里水路到湘江”近多了,但是好像拐了不止九道弯。我们就来到了白帝城下,下面图片里山上的这个楼子就是瞿塘峡西端终点的标志,古时候这里是三峡航道局的衙门,现在是奉节水文站的办公室。

  

  
过了这个水文站就可以看见一个河汊子,旁边立着175米水位线,表示此处以下“小心洪水出没”。

  

  
这个奉节县可是太有名了,为什么呢?就是因为江边小山上的这座白帝城和里面的永乐宫。

  

  
站在白帝城最高处可以看见瞿塘峡西面的入口。人民币十元纸币背面的长江三峡图就是在这个视角看三峡,当然,那位画家站得更高,是站在云端画的。
瞿塘峡入口两岸的峭壁好像是刀劈的一样直上直下,就像前面的图片里那样,这个地方古代称作“夔”,这个入口也就叫做“夔门”。奉节老城那个位置是过去的夔州古城,现在已经淹没。夔州最早在西周的时候由武王设立了夔子国,这是公元前1016年的事情。在这之前是巴国的地盘,经常被蜀国占了去,然后巴王再来夺回去,就这么来来往往的。到了周赧王的时候,这里就设立了鱼复县,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批设县的地方,这已经是公元前314年,距今有二千三百多年了。瞿塘峡之雄险自古人皆叹之,说是“险莫若剑阁,雄莫若夔”。
夔州旁边的白帝城既是古城,也是自古以来三峡水路上的一个驿站。李白所说“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就是说的天一亮从白帝城出发,下晚儿就到了宜昌的江陵。可以想象出当时的江水奔流得有多么急迫,也可以想象出李白那条船的老大驾船技术有多么娴熟,还可以想象出李白仗剑立于船老大身后的高大身影。
白帝城还有比李白更老的故事,那就是《三国演义》第八十五回“刘先主遗诏托孤儿诸葛亮安居平五路”里面说的刘备白帝城托孤的故事。这段故事多有杜撰,不一定与史实相符,但是流毒甚广。而且当地人还就在山上山寨了一个白帝城,里面塑了一些泥像,演了一出托孤大戏。游客到这里是一定要去看一看的,说是要去看看刘备和诸葛亮是怎么沟通的?刘备托孤都有哪些考量?把哪些蜀人福祉托付给了诸葛亮?其实大家主要是去看赵子龙的泥像,都说常山赵子龙是刘备集团中最帅的小鲜肉嘛。
上回说古人进出川多走三峡水路,就要经过白帝城,路过瞿塘峡。武将走三峡虽然轰轰烈烈,却很少留下蛛丝马迹;文人就不同了,他们基本都要写点诗,或者赋首词,后人常吟之。李白那首《早发白帝城》最是脍炙人口,那是李白遭流放遇赦回家路上写的,虽然心情急迫,但是充满正能量。他还有一首乐府《荆州歌》:“白帝城边足风波,瞿塘五月谁敢过?荆州麦熟茧成蛾,缲丝忆君头绪多,拨谷飞鸣奈妾何!”这首诗和前面那首是阴阳一对儿,前面是写李白赦罪回家心切,这首是写李太太在家盼夫心焦。白帝城边的瞿塘峡五月波浪滔天,李太太怕先生在那边等落潮急白了少年头,没想到人家李先生仗剑逼着船老大开船,结果千里江陵一日就还了。
几百年以后,到了宋朝,那位长着一双红酥手的陆游又和了李白一首《荆州歌》:“楚江鳞鳞绿如酿,衔尾江边系朱舫。东征打鼓挂高帆,西上汤猪联百丈。伏波古庙占好风,武昌白帝在眼中。倚楼女儿笑迎客,清歌未尽千觞空。沙头巷陌三千家,烟雨冥冥开橘花。峡人住多楚人少,土铛争响茱萸茶。”从三峡最下游绿如酿的楚江,一直写到白帝城,不过方向和李白相反。
唐朝另一位诗人白居易也写过瞿塘峡,他有一首《杂曲竹枝》:“瞿塘峡口冷烟低,白帝城头月向西。唱到竹枝声咽处,寒猿晴鸟一时啼。竹枝苦怨怨何人,夜静山空歇又闻。蛮儿巴女齐声唱,愁杀江楼病使君。巴东船舫上巴西,波面风生雨脚齐。水蓼冷花红蔟蔟,江蓠湿叶碧萋萋。江畔谁人唱竹枝,前声断咽后声迟。怪来调苦缘词苦,多是通州司马诗。”这里也提到了猿啼,我们又没有听到。白居易擅长写叙事诗,这首诗也是,悲悲切切,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我们把船在奉节县城靠岸停好,天上就开始要“日落西山红霞飞”了,站在船舷边上向西望去,云端露出了虾米皮色。

  

  
太阳从云缝的上边向下发射出一片赤光。

  

  
太阳公公急速坠落,就坠到了云缝,向全世界放射出万道金光。周围万籁俱寂,大家默默地看着太阳的光芒,目瞪口呆。

  

  
等到太阳坠落到云缝之下,赤光反而倒向上散发出去。

  

  
惊回首,奉节之塔沐浴在夕阳下。

  

  
有人在船舷那一边吟诗:暮至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三日行。两岸猿声听不到,游轮已过万重山。这个不是典型的句型替换吗?我们小时候学英语常做这样的练习。句型:This is a pen. That is a pencil。替换成:This is a cat. That is a dog。哈哈。
这个时候,天色暗了下去,奉节新城搭的城门上点起了灯。今作古时今似古。

  

  
天既黑,餐即备,大家下楼用膳。膳毕,电影院放映三峡风光纪录片,里面记录了最早的三峡到现在的演变。
日落之后,我们离开奉节码头。

  

  
少顷,我们的船便驶进了无边的黑夜。
翌日,多云,江面上漂着一层薄雾。

  

  
船尾甲板是健身场所,有冲浪池,也有晒太阳的躺椅。

  

  
站在船尾看大雾锁江,颇有“雾蒙蒙兮,汀上白沙看不见,但见长江送流水”的意境。

  

  
山光全暝水光浮,数里霏霏晓雾收。

  

  
从风疑细雨,映日似浮尘。

  

  
淡处还浓绿处青,江风吹作雨毛猩。

  

  
早餐后,游客们照例聚集在观景甲板上,有打扑克的,也有聊天的,船上按摩室的大夫还拿出来一把二胡在那里拉了一曲儿又一曲儿。

  

  
我们现在这个地方是重庆的忠县,很有名的地方,不只因为白居易曾在这里从政。忠县最早出名是因为出盐,后来是因为出产柑橘。

  

  
出了三峡之后,江岸就变成了土堤,和长江下游一样。这样的土堤一遇洪水,或者常年冲刷就会坍塌,因此,江面就越来越宽。这里可以看到土堤坍塌的痕迹。长江航运改善以后,江岸两边建了一些工厂,有工厂的地方就必须修建混凝土堤。这里岸边树上红色的不是柑橘,这是叫做栾树的一种乔木。它秋天结的果实是红色的,像一个个小灯笼,里面有树籽。北京也有这样的栾树。

  

  
山坡上种着茶树,我估计这里出的茶应该是长江云雾。一打听,果然不错,叫做“三峡云雾”。

  

  
居住点附近都有这样的水厂趸船,这是取水口,说明地方上都喝自来水了。

  

  
前方雾霭中隐约可以看见高大建筑物,那里应该是丰都县城。

  

  
丰都以其“鬼城”而闻名。十年前来的时候,是一大早天还没亮就上岸去参观鬼城。当时,江边的丰都县城要迁往对岸,居民都已经撤离,房子倒还都在。好几条船上的上千人在没有居民的黑暗街道上暴走,路边只有很少的几盏路灯,像鬼火一样。幸亏当时人多,要是就三二个人在这样的街上走,非吓死不可。
这次我们是吃完午饭上岸,因此一点都不恐怖。
这个丰都鬼城里面各种东西都有,也不是一个朝代建的。有佛教的阎王,有道教的玉皇大帝,还有传说里的钟馗。
鬼城建在平度山的山坡上,建筑都不大。从布局来看,这些建筑多是依山势见缝插针而建,没有大规模的挖山填土。所以,看上去它们都有点凑合。你看,下面这座廖阳殿前面的奈何桥,按制应该正对着廖阳殿的大门,可它却是错着的。廖阳殿的屋顶也很特别,下半部分是翘角,像是南方徽派;但是上面却是琉璃瓦和歇山顶,而且是四面带抱夏,是典型的宋代营造形式。

  

  
鬼门关,三间穿堂殿,黑墙黑瓦悬山顶。

  

  

  
塔下的钟馗殿,很小,现在卖冷饮。

  

  
天王殿大门上的红灯笼。

  

  
站在望乡台上,可以看见大江东去。突然想起苏东坡的“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但是这里的导游比较推荐另一首诗,说是李白曾经站在这里写下“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其实这是明朝杨慎的《临江仙》。

  

  
上山的小路经过了整修,绿树成荫。外面还有一条柏油路,开汽车走的,可以一直通到望乡台。

  

  
看完鬼城,就又到了日落时分。

  

  
晚上,船长为全体游客举办欢送晚宴,西出阳关无故人的意思。明天即将到达游轮的终点,重庆。
最后一天一早,我们就到了重庆朝天门码头。趸船上有棒棒军帮着旅客挑行李,一个小箱子收费10元,要说也不便宜。不过,我们早上天刚亮的时候可是看着他们从岸边把大批的吃喝玩乐挑到船上来,那么多货物,三四个人挑,真是辛苦。我们给完运费,把兜里剩的零钱就都给了棒棒军。他倒是也没谢谢。
一上岸,首先看到的就是重庆那招牌式的大雾。

  

  
透过大雾可以隐隐约约看见隔岸的高楼大厦,“城尖径昃旌旆愁,独立缥缈之飞楼。”不知道我们到重庆之前当地是不是出台了新的限购政策,也不知道那里的顶层公寓现在卖多少钱?只能是雾里看楼了。
重庆经常来,都是公干,也没逛过景点,就是坐车看看沿街风景。十年前来看三峡路过重庆,有一个半日游,看了看渣滓洞、白公馆。据说江姐的儿子现在美国定居,想起他父母都是为新中国抛了头颅撒了热血,新中国把他送去上了大学。结果昵?他的父母做到了威武不能屈,他可是没有做到富贵不能淫,背叛自己的父母都如此容易。何况它乎?
这次,在重庆换乘长途大火车回北京,要在重庆滞留一个白天。以前去过了渣滓洞、白公馆,这次的导游带我们去看一个湖广会馆。
湖广,也就是两湖两广,一听这名字就知道肯定是清代的建筑。这所湖广会馆记录了清代最大规模的一次移民活动。四川史上战乱纷纷,到了清朝安定下来之后,已经是人丁稀少,天府之国风光不再。朝廷为了促进四川经济发展,便从两湖两广大批向四川移民,把外省人口填入四川空穴。说是湖广,其实还有江西、江苏、浙江的移民,另外还有很多陕南来的。朝廷为移民制订了一些优惠政策,无偿提供土地耕种,免税五年,增加的人口免征人头税。这吸引了内地一批失地农民来到四川,但是还不够,后来就有强制移民,整村整村地绑到四川。这些移民来了就不许回老家,很多人免不了就会悲苦不堪。
这个湖广会馆其实里面还分成各省的小馆,大家来这里叙叙旧,扩展人脉,还可能搞点传销什么的。就是后来的同乡会性质,最后演变车成大小帮会。
按照后来调查,四川现有人口中,大约有百分之八十都是祖上移民过来的。明朝的屯边和清朝的湖广填四川都是历史上大规模的移民。移民使得边远地区人口增加,土地有了开垦,物产也逐渐增多,朝廷的收入也就相应增加。但是,大规模移民也有副作用,耕地增加的代价是森林减少、植被破坏;人多了,动物就肯定少了,有些物种就消失了;而且据统计发现移民之后的旱灾增多了,为什么人多了就会下雨少?科学现在还解释不了。
这大批移民中,大多数是贫苦农民,每天脸朝黄土背朝天,哪里有时间去会馆喝茶?能经常来会馆喝茶的肯定是大款,就是那些经商的。所以这个会馆纯粹就是是富人俱乐部,现在也是这样,只不过会馆改叫会所了。
湖广会馆的建筑这些年也修过,成了重庆的一个旅游景点。上次维修可能过去有些年了,墙上的青苔都老了。

  

  
石头狮子上也堆满了雨渍。

  

  
重庆是个山城,所有的房子都是建在山坡上,这里也不例外,你看,前面的楼和后面的院子高度差了好多。

  

  
禹王宫是这里最大的建筑,祭祀的是大禹。宫殿的前面是一个抱厦,抱厦的正面是一座六柱五楼的牌坊,灰瓦翘角,没有脊兽,典型的江南风格,也说明它和移民有关。

  

  
再看前面的偏殿,这不是徽派建筑的招牌马头墙吗?马头墙也叫风火墙,在这里设一道风火墙是有道理的,并不完全为了建筑装饰,它是为了在失火的时候做隔离用的,阻断火势蔓延。

  

  
能在狭窄的山坡上修出这么大的一片建筑群,而且还是在朝天门附近的黄金地段,说明这座湖广会馆在当年还是很有影响力的,可能也算是朝廷安抚移民情绪的一项措施吧?
重庆其它的地方就没有什么好逛的了,我们不善吃辣,因此也不能去领略重庆火锅的风采。晚上登上北行的火车,第二天10月2日就回到了半空的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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